姜迟月的壮举已经传遍了云州。
等日头攀上中天时,整个云州已经无人不知了。
坊间流言已经传出了好几个版本,但书楼里的这一版最是言之凿凿。
——姜娘子对着镜湖喊话,还差点跳进湖里去捞月亮。
——喊完人没跑成,被楼主一把捞回怀里。
——捞回去之后,楼主一夜没出来。
“……这不就是成了吗?”圆脸弟子茫然又兴奋。
“什么叫‘不就是成了’?”擦廊柱那位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后脑勺一下,“这事本来也没悬念啊!那可是楼主!”
“那我们在兴奋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秋蝉在树梢上没眼色地噪着。
廊下又安静了片刻。
“……不知道。”矮个子诚实道,“反正就是很想聊。”
擦廊柱的那位也敲了一下他。
矮个子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怎么我也挨敲?”
“替楼主敲的。”他哼笑一声,“让你们少议论楼主的事,偏不听。”
“没议论啊。我们这不是在议论姜娘子吗。”他不服气。
林清缩在廊柱后头,把脸埋进书脊里。她今早送膳时闻见的栀子香还在鼻尖萦绕。
楼主常簪的花。楼主一夜没出来。姜娘子身上沾了。
她什么都没看见,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林清,”矮个子忽然唤她,“你今早送膳,姜娘子说什么了?”
林清一个激灵:“说、说辛苦了。”
“然后呢?”
“然后门就关上了。”
“楼主呢?楼主没说话?”
“没看见。”
擦廊柱那位收回敲人的手。
“行了,”他虽然嘴上制止,嘴角却咧到耳根了,“都散了吧。以后看着姜娘子,眼色都给我放亮堂点。”
圆脸弟子挠挠头:“昨天这时候,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但是呢!现在我们知道了——楼主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公子!”
廊下一静。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矮个子笑得直拍大腿,圆脸弟子也跟着嘿嘿乐,林清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个温和疏离的楼主,终于有人替他喊出了那句他值得、却从未有人敢给的偏爱。
更别说,是在那等情形下。
万人中央,天地为证。
……
巳时三刻,书楼前堂。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姜迟月对书楼事务只知道个大概,倒未详细了解。他在前堂时,她多在楼里看书,
此刻她正托腮坐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李时归正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闻言手中笔锋未停,悬腕添了一行小注。
“楼里的事,说起来也不复杂。”他边写边说,耐心解释着,“每日辰时,门房将昨日访客名录送来,我一一过目。寻常借阅的不必理会,若有远道而来,或是求问特定典籍的,需记下名姓、来意、所阅卷目。”
他另取一纸,蘸墨铺开。
“巳时前后多半在修书。书楼所藏,有不少是前朝甚至更早的旧本。纸脆如蝶翼,墨迹难辨,要一页页揭、一字字对。缺了的补,错了的正。有时一卷要修上两三个月,修完还要再誊一部新本,原卷归入内库,轻易不动。”
“这是你书房的那卷札记?”她凑到了他身侧,“写下游记的人绝对是个狂放之人。”
“是。”他唇角微微弯起,侧头看她一眼,眸中倒映着白日的微光,“字如其人。据说那位先辈游历至漠州时遇过沙暴。他靠着半囊水走出戈壁,回云州后,笔锋再也没慢下来过。”
姜迟月想起那本书,她当时几乎要把书页贴到鼻尖,废了大力才辨认时出三行。
“所以你誊抄的那版,字迹才那么工整?”
“怕后人读不懂。”李时归又蘸了些墨,“他的见闻极珍贵,若因字迹失传可惜。”
姜迟月没说话,只看着他落笔。清俊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将那些张牙舞爪的狂草驯化成规矩的方阵。
但他留下了原卷,也留下了那个狂放之人的本来面目。
他是守书人,守着字里的故事,也守着写字的人。
她心头一动,随手拿起案角最上面一册待修的古籍。
封皮已经没了,露出泛黄的第一页。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向内卷曲成焦黑色,似乎稍微一碰就要碎掉。
是一本诗集。
“岁次庚午,云中阙……”
后面的字被火舌舔去了半边,只剩下这几个字,字迹娟秀却有风骨。
庚午年。那是四十年前了。
“这本书是谁写的?”她问。
“上上任楼主的夫人。她极爱诗,带着手抄的三百卷诗集嫁来了书楼,这一卷便是其中之一。若她还在,我应当称一声祖母。”
姜迟月小心抚过那焦黑的边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时归停下笔,似在回忆。
“养父说,她话不多,是个极温柔的人。她成日待在楼里抄书,抄完了就归架、整理。修她的书时,纸总是揭得很顺。她落笔不重,墨吃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