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看着那行残缺的小字,忽然起了坏心思,在他手背上轻点:“你也是温柔的人莫非云中阙的温柔是一脉相承的?”
李时归搁笔,转过头看她。
她趴在桌案上,下巴搁在手臂间,眼底藏着一星昨夜未散的狡黠,像只偷到了鱼还假装无辜的猫。
“……阿月。”他无奈唤她。
“嗯?”
“你这是夸我,还是调侃昨晚的事?”
姜迟月眨眨眼:“都有。刚才你说她落笔不重,墨吃得刚刚好。这不就是你修书的样子嘛。”
“不一样。”他无奈,“她抄了三百卷,留给后人看。我修的是前人书,是给故人看。”
姜迟月一怔。
“那你也写一本。”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写什么都行,游记、札记、诗集——写完了若有损毁,我学着给你修。”
“修好了就归架,放在传阅阁里,让后人知道,云中阙有个楼主,字写得好看,人也好看。”
李时归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中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声音哑了几分,面上笑意浮动,“记得在封面写上:全天下最好看的公子的书。”
姜迟月:“……”
昨晚的酒疯被他一再提起,她的脸瞬间涨得绯红,将那本诗集往怀里一按,转身就要溜。
李时归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手腕。
“去哪儿?”
“修书!”她愤愤回头瞪他。
“书在这儿呢。”他点点她怀里的诗集。
“……我回东厢修。”她硬邦邦地说。
“东厢没有工具。”他语气诚恳极了,也无辜极了,“砚台、裁刀、纸样——还有我,都在前堂。”
“……”
姜迟月手腕还在李时归掌中,薄茧的粗粝感磨着她,一度让她耳后那点滚烫漫上脸颊。
“放开我。”
“不放。”李时归在她腕侧轻轻摩挲一下,激起一阵颤栗,“阿月要临阵脱逃?”
“才没有。”她硬着头皮反驳,用力抽回手,“要怎么做?”
“先认纸。”李时归也不戳穿她,从身后的架阁取来一只小匣。匣盖推开,里面是各色纸样,厚薄、纹路、色泽皆有不同。
“补缺时要用同年份、同产地的旧纸,墨色吃进去才浑然。”他拈起一片轻轻放在她掌心,“这本是澄心纸,韧而白。”
姜迟月老实地摸了摸。
“然后呢?”
“再试试这个。承平初年的云州纸,火气未褪,比那个脆。”
他一张张递过去。
姜迟月低头,极认真地摩挲、比对。她垂首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影。
李时归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养父说的话:
“书楼守的不是书,是字里行间那些等了几百年、还没人听见的话。”
他不是今天才懂这话的意味,却是今天才切切实实意识到,那些话在等的人是她。
他是守书人,而她是那个能读懂书的人。
李时归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那片承平年间的纸样放回匣中,拈起了另一片。
“试试这个。”
姜迟月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又凑近扉页比对纸色。
“这个不对,纹理粗了。”
“嗯。这是永和七年的,早了她两年。”李时归不动声色收回,又随手拿了一张错误的,“这个呢?”
她接了,摩挲片刻摇头:“还是不对。”
他继续翻找。匣中纸样一张张递过去,又被一张张放回来。她始终摇头,眉头蹙起,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匣子里的纸样递了大半,始终没有那张永和九年的纸。
“不急。”李时归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甚至还颇有耐心地给她倒了杯茶,“慢慢找,内库里还有几大箱呢。”
姜迟月动作一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盯——
李时归一向受不了她这个眼神,像两缕初醒的薄雾,带着点茫然的湿气缠上来。分明只是安静地看着,却勾住了心上最痒的地方。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那目光不催不闹,只是等他。
分明是他藏起了最合适的那张纸,想看她多试几回,想让她在这里多留片刻。可被她这么一看,他那点私心便无所遁形,顷刻化成一滩水了。
“……你故意的。”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眼尾却弯了一点。
李时归轻叹一声,败下阵来。
他认命地从匣子最底层抽出那片压了很久的纸样,递过去时在她掌心一刮,没舍得立刻收手。
“永和九年。云州北郊纸坊。”
姜迟月接过纸样,在他未来及收回的手心轻轻一戳,像是无意,又像是个小小的惩罚。
她低头看纸纹,质地匀薄,纹理细密,微微透着竹青色——正是她想要的。
李时归的目光落在她颊边那抹浅浅的笑上,拇指在她捻着纸样的手上一拂——
“若是这张还不如你的意……”李时归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那我只好带阿月去内库,把几百箱陈纸,一张一张重新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