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令她心里又软又甜。
她把自己埋进他怀里,埋得很深。他的心跳声比渊州地底传来的轰鸣还要清晰。
峡谷入口的风还在吹,二人垂落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又纠缠在一起,像什么无声的约定。
“走吧。”李时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带着笑意,“再站下去天要黑了。”
姜迟月嗯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牵住他的手。
“走吧。”她把唇角忍不住要弯起来的弧度压下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盆地,四周被暗红色山岩环绕。盆地里密密麻麻排着无数屋舍,每一座屋顶都竖着粗大的烟囱,正往天空喷吐着浓烟与火星。
盆地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熔炉,高十余丈,炉口敞开,赤红的火光从那里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空烧成熔金。那永不停歇的轰鸣声就是从那里传来,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他们沿着一条被矿渣铺成的小道向谷底深处走去。
谷主的屋子在熔炉西侧,矮墩墩地蹲在一堆矿渣中间,屋顶的烟囱却比别处粗了一倍,正往天空喷吐着最浓的黑烟。
推门进去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烫得姜迟月眯了眯眼。
一个须发皆张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炉前敲打一块烧红的铁胚。
铁锤起落,火星四溅。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依旧一下一下地敲着,专注得世间只剩他和那块铁。
李时归没有说话,他拉着姜迟月在门边站定,安静地等。
一炷香的功夫。
老人终于停下了锤子,把铁胚夹起来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便随手往旁边水桶里一扔——嗤得一声,白汽腾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进来吧。”他的声音从白汽后面传出来,粗粝得像砂石磨铁砧,“等那么久也不吭声,是哑巴吗?”
李时归笑了笑,拉着姜迟月走上前。
“谷主。”他微微欠身。
老人从水桶边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比姜迟月想象得更老,眉毛胡子全被火燎得卷曲,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烧了几十年的火,直直地盯着人看,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先看了李时归,然后转向他身侧的姜迟月。
那目光太锐利了,直直刺过来,要剖开她的皮肉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姜迟月没有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
老人看了她很久。
“剑。”他说。
姜迟月把腰间被缠好的断剑放在他案上。
老人看了一眼那布帛。缠得很密,很匀,每一道都扎得结结实实。
“你缠的?”
“嗯。”
他没再说话,伸手扯开布帛,动作粗鲁得姜迟月眉心一跳——那截断剑露了出来,静静地躺在散乱的布条中央。
剑身断口参差如犬牙,覆着一层暗淡的铁灰色。
“有意思。”老人突然说,“只是最普通的铁。”
“随便找个铁匠铺子都能打出一百把的那种铁。”老人眼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没有月纹钢,没有玄铁精,连寒铁都不是。你拿它做了什么?”
姜迟月沉默了片刻。
“砸开了一道阵法。”她说,“那道阵困了我十五年。”
老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它断了,但它没死。”
她轻轻抚过剑身,仿佛是回应她的触碰,那层铁灰色忽然泛起一缕银芒,一闪而逝。
老人盯着那一闪而逝的银芒,瞳孔微微收缩。
“靠近月华充沛的地方,它会亮起来。”姜迟月说,“从沅州回来后就这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还活着。”
老人没有说话,将断剑对着炉火方向举起来。姜迟月这才看清,他有一双布满烫疤的手,沧桑,饱经风霜。
火光从剑身上滑过,在那道参差断口处停留了一瞬。那层暗淡的铁灰色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溪水,又像月光。
“有意思。”他重复了一遍。
“最普通的铁。”他喃喃道,抚过断剑时的动作与方才的粗鲁判若两人,“替人砸开了十五年的牢笼,甚至以残缺之身呼应月华——”
他放下断剑。
“丫头,这剑要重铸,得用你的血。”
姜迟月没有犹豫:“可以。”
“不是一滴两滴。”他的语气加重了,“要浇透整柄剑,每天一碗,连着四十九天,让它在火里喝饱了你的血,再从火里生出来。你受得住吗?”
“受得住。”她依旧说。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点点头。
“好。”
“那块玉呢?”
李时归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挑开盒盖。
寒魄玉静静地卧在锦缎中央,通体冰蓝,玉心深处那道银芒感应到姜迟月的气息微微动了一下。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这是云州刺史那块?”
“是。”
“你拿什么换的?”他看向李时归,目光里带着探究,“我求了他五年!每年年节都去送礼,每年都被他客客气气地送出来,说要留给他闺女做嫁妆,死活不松口。”
“几本孤本剑谱,一套澄心纸。”李时归说得云淡风轻。
老人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墙上挂着的那些剑都在嗡嗡作响,火星从炉膛里迸出来落在他肩头,他浑不在意地随手拍掉。
“孤本剑谱!澄心纸!”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送了五年的礼,比不上你几本破书!”
“不是破书。”李时归纠正他,语气认真极了,“是孤本剑谱。”
老人笑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