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脾气古怪的谷主也没那么可怕了。
笑够了,老人抹了抹眼角的泪重新看向姜迟月。
“丫头,这四十九天,你不能离开铸剑谷。一步都不行。”他又看向李时归,“你呢?”
李时归笑了笑:“我陪她。四十九天,一天不少。”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一声。
“行。”他把断剑和寒魄玉一并收进怀里,转身往炉边走,“明天一早开始。今晚你们找个地方住下,谷里东头有空屋子,自己收拾。”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顿住。
“你大老远跑来,就光陪她?”
李时归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柄缠好的剑,比姜迟月那柄大了整整一圈。
老人的眉头挑了起来。
李时归解下布条,里面躺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剑身修长,线条清峻,通体泛着乌金色。剑脊处有一道极细的青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若隐若现。
“养父留下的。我想请谷主也帮我重铸。
老人对着炉火端详它。那道青线忽然亮了一瞬。
“有意思。”他说,声音比方才问剑时还要轻,“比那块玉还有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李时归:“你知道这剑里藏着什么吗?”
李时归摇摇头。
“你养父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把剑放回案上,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感慨,“藏着的东西不说破,等着你自己去发现。”
李时归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鸾羽放在案上。
羽毛不大,约莫一寸长,羽根处泛着淡淡的青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柔和得一如月光凝成的霜。
“若可以,帮我把这个也熔进去。”
老人盯着那枚青鸾羽,目光凝住了。
他在炉火的光里来回打量着桌上的几样东西。谁也没有说话。
“行。四十九天,一碗血,两柄剑。”
老人那双眼睛里的火跳了跳:“丫头的血两柄剑分着喝。他那个喝的多,你这个喝的少,它不挑。这枚羽会自己选去哪里。”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谷主。”李时归忽然开口。
老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焚海呢?”
铁锤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又响起来了,和屋外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的。
“还在底下。”
“九百年了,还在等。等一个能让它自己从那底下走上来的人。每一任铸剑谷的谷主都知道它在哪——但它不愿意出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铁锤起落,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胚上。火星溅落,他也不怕,任它们在自己肩头袖口熄灭成细小的灰点。
“它不愿意出来。”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柄沉在底下九百年的剑。
李时归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走吧。”
走出屋子时,屋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而盆地里的灯火却比白天更盛。
这里没有寂静的夜,只有永不停歇的轰鸣和冲天的火光。地面在微微颤抖,震得人发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石屋。
李时归推开最靠边的一间,摸出火折子点了灯。
屋里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两条木凳,墙角堆着几件落满灰的杂物。虽然简陋,但胜在墙壁厚实,关上门后外面的轰鸣声便小了许多,却依然时不时在耳边炸响。
姜迟月没说话,走到石床边坐下。干草散发出淡淡的草香。
“今晚先歇着,明日一早我陪你去。”李时归把包袱放下,转身要去推门,“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轰隆——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稍大的鸣响,火光映得窗纸通红。
姜迟月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干草垫。
这谷里的声音太吵了,无数把锤子敲动时,像无数只巨兽在吼。这种嘈杂让她想起梧州大火那晚,震耳欲聋的声响并着漫天火光,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十五年的孤独感忽然在陌生的环境里放大,让她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李时归。”她忽然叫住他。
李时归脚步一顿,回头:“怎么了?”
姜迟月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云纹上,声音很小:“你别走。”
灯火昏黄,映着她睫毛微颤。她虽然在努力装作镇定,但抓着干草的手指已经泛白。
“你方才说,四十九天一天不少。那……这四十九天你能不能就睡这边?”
她说完这话后,眼飞快地垂了下去,耳根红透了。
她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以前就算怕,也会咬牙忍着。
李时归明白了,听了听外面隐隐传来的闷响,心中了然。
他看穿了她的害怕,也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眸光瞬间软了下来。他决定顺着她的话逗一逗。
“原来阿月是想和我一起睡。”他笑了笑,语气促狭,却偏偏又说得那么自然。
姜迟月猛地抬起头,脸瞬间涨得绯红。
“我不是——我、我就是——”她语无伦次地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是被吓到了,只好瞪着他,又羞又恼。
李时归看着她这幅模样,笑意更深。
他在石床边坐下,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瞬间驱散了屋外令人不安的轰鸣。
“好。我抱着你睡。”
他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
“四十九天,一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