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吧。”姜迟月说,神情认真。
霎时间,李宴珩的表情比方才还要精彩,落在她眼里颇有些想笑,却又碍着面子强忍着,嘴角的弧度不禁压了又压。
他见她憋笑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末了只化作一声叹息,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走廊里死寂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说的家是什么意思?”他敛了神情,问。
姜迟月低头看腕间游走的紫色月蚀,字斟句酌:“意思就是,它们把我当成了月脉。”
李宴珩愣了一下:“月脉?”
“嗯。方才在矿坑里时,他们争先恐后地往我体内钻,它们不伤我,甚至有些贪恋我。可我把月华放出去的时候,却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刚才也感觉到了吧?那缕月蚀在你体内转了一圈,没有伤害你,只是让你有点反胃,这说明它们认得你体内的气息,并不排斥你。”
“所以我在想……”姜迟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猜想道出来,“如果月魄真的就是月脉在人间的显化,可能我整个人就是为了修补这天下残缺的月脉而存在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她过去经历的一切,偏偏都在印证这个方向。
李宴珩低头看自己苍白的手掌,许久没有说话。
“可能不止如此。”
再开口时,他平常那股散漫不见了。
“我的月魄是被硬塞进去的,我那皇帝父亲把我造出来,肯定不是大义凛然地去修补月脉。”
他抬头看向烬州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前浮现的却是玉京的辉煌宫阙。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影子。
如果月魄真的就是月脉……
“原来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什么江山稳固,不是什么人族至上。”李宴珩自嘲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要的是这个天地。
“月华归他管,月蚀归他用,月脉归他握在手心。”
起兵到登位,已有二十载。坐在那个位置上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应该掌控一切。可人力终有尽时。月华会逸散,月蚀会伤人,月脉会破损。
所以他造了李宴珩。
“你早就猜到了?”姜迟月轻声问。
李宴珩摇摇头。
“隐约有过念头,但没想这么深。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串起来。”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姜迟月说,目光锁住他的脸庞,“玉京是天下月脉中心。要解决月脉的问题,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的。你呢?你想过回去吗?”
“或者说,你想过那个位置吗?”
她问得很直接,显然是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李宴珩听罢,忽然低低笑出声。
“姜娘子,你这是撺掇我造反啊。”
“怎么能叫造反呢?”她颇不赞同地道,“你们这一代,闲散的闲散,年幼的年幼,算来算去,你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
他被噎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倚在廊柱上,姿态懒散至极,眼底却藏着比冰雪还通透的清明。
“没想过,也不会想。”
“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都变了,像姬启明那样的终究是少数。”他想了想,“史书上的帝王如此,我父亲亦如此。”
“更何况,我是什么?一具被人造出来的容器。体内的月华是从天下抽来的,命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的。这样的我,去坐那个位置?”
他摇了摇头:“那是全天下的笑话。”
看着他这幅模样,姜迟月心口发堵。
明明刚刚还在自嘲是客栈,可这一刻,他身上却透出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寥落。
她知道他素来的玩世不恭只是一层壳,用来挡住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
可她忽然间,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就是那样的——希望他就只是个端着药碗被宋衿澜一句话噎住的傻子,而不是站在她面前,把这些年的血泪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想要的……”他微微一怔,随后目光落向楼上,唇角笑意变得极其柔软,“已经在这儿了。”
“澜澜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其他的,都无所谓。”
他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况且,若是在那个位置,就连生辰都不是自己的了。”
姜迟月想起来了。
李宴珩和宋衿澜的生辰在同一天。
在玉京时,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属于自己彼此的生辰。
若他真去了那个位置,以后也不会有了。
“当然,玉京肯定是要回的。”他似乎察觉了空气里的凝重,立刻又披上了那张懒洋洋的皮,“若你们失败了,我还能给你们收尸;若是我在玉京出了意外,你们记得给我……”
“收尸”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姜迟月已经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清绝冷硬的背影。
“喂——”李宴珩拖长了音调喊,“开玩笑的。”
姜迟月没回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衣袂在楼道里带起一阵风,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该有的酸楚尽数甩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逆着微弱的天光站在那里,面容隐在暗处,唯有那双眼睛在灰暗里依旧灼亮,令人不敢直视。
“你是不是忘了。”
“我们身上还有同命契。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姜迟月顿了顿,似乎在等这句话落进他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