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大概是没机会给彼此收尸了。”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仿佛也在为这场荒诞的命运作配。
李宴珩僵在了原地,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收尸”这两个字,他说得太顺口了。
顺口到像是说过千百遍,顺口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可她没忘。
她记得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记得他们身上从出生起就绑在一起的锁链,记得她死了他也活不了的这个事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迟月弯了弯唇角。
“所以。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伴随着吱呀作响的木门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推开房门,外面的冷风被隔绝。
李时归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封信。那信纸微微泛着黄,边角处沾着干涸的泥点,带着几分日夜兼程的风尘气。
他正垂着眉眼看信,神情若有所思。
姜迟月推门进来时,看见这幅安静的画面,方才满身的寒意便散了一半。
“怎么了?”
李时归闻声抬眸,顺手把信递给她。
“风吟前辈的信。”
姜迟月心头微动,接过信纸看去。
风吟前辈。
纸上的字迹清峻,疏朗,一笔一划都落得那样稳,从不慌乱,从不犹疑。
她还没见过风吟,却从这些字迹里一点一点勾勒出了她的模样。
姬启明口中的她,是九百年前镜湖边起舞的青鸟,是把第一缕月华引入人间的神女,是陪他走过尸山血海、冰封北境、烈火南荒的知己。
他说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泊月牙,生气的时候会变成原型啄他的耳朵,说她给他铸焚海的时候,七天七夜没合眼。
他记了她九百年。
李时归口中的她,是蹲在她肩头看他长大的青鸟,是他练剑时在檐角守着的影子,是他修书时卧在窗台打盹的一团青色柔软。
他说她化成原型的那些年里,从来没离开过书楼,守着史书的真相,守着天下的过往,也守着他。
姜迟月摩挲着信纸,想象着她的模样。
应当是瘦的,高的,眉眼间一点疏离,却在看人的时候化尽一身霜雪。
她收敛心神,看向信纸正文。
“漠州有异,似是碎玉阁旧物,与月蚀相关。速来。”
落款一个字,吟。
姜迟月捏着信纸,目光在最后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明日。”李时归接过信笺,妥善收好,“李宴珩他们的武器还未铸好,我们先去,他们好了再汇合。”
姜迟月点点头。
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碾碎。远处的荒原上,偶尔有几只蚀妖如鬼魅掠过,转瞬又被风沙吞没。
“漠州……”她轻声呢喃。
铁马冰河,孤城落日,风沙卷尽人间事。
那是西北之地,不似烬州彻底沦为死地,却也终年苦寒,月蚀肆虐,蚀妖横行。但那里,比烬州多了一样最坚韧的东西——
人。
驻守边关的将士,风沙里讨生活的商队,祖祖辈辈长在漠北、死也不肯离开的漠州百姓。他们还在那里,一日一日的在绝境中熬着。
碎玉阁在那样的地方,留下了什么?
能让风吟前辈亲自写信来,绝不是小事。可若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阵仗,他们这一路走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除非——
“是过去留下的烂摊子。”李时归似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碎玉阁在漠州的据点,已经废弃了许多年。风吟说查到了些深埋地下的东西,大概是当年碎玉阁撤走时,没来得及带走或者销毁的。”
“什么年代?”
“信上没细说。”李时归思忖片刻,“但以她的性子,这东西的凶险程度,只怕只多不少。”
姜迟月心头一紧。
“会是阵法吗?抽取天下月脉的、引爆梧州的绝阵?”
只要一想到那日夜不息的阵法,贪婪地抽走生机,留下满地灾厄,她就不寒而栗。
“有可能。”李时归缓缓道,“也可能是别的。”
“比如?”
“比如当年制造第一批蚀妖的完整记录。”李时归的声音沉了几分,“碎玉阁在漠州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有些甚至比烬州还早。若是风吟找到了那个……”
姜迟月的眉头重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