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跟着三人回了军营。
大夫来看过她,给她开了安神的药,叮嘱她多修养,切忌过度动用心神。喝了药后,她便睡下了。
这一睡便是两个时辰。
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精气神比之前在天坑里好了不少,但双眼仍然空洞。
姜迟月端了一碗热粥掀帘进来,见她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变轻了。
“喝点粥。”姜迟月把碗递过去。
她点头,喝完粥后出了会神,才对姜迟月道:“我看见过他们布阵。”
“有几个穿着紫袍的人站在天坑边上。他们用刀划开自己的手,血滴进那些纹路里,纹路就亮了。”
沈照闭上眼睛:“他们说话的口音不是漠州的,听着像玉京。有一个人说‘这批货够了,可以运回去了’。另一个人说,‘还差一点,上面的意思越多越好。’”
姜迟月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货。他们把死去的将士和被月蚀侵蚀的亡魂叫货!
“后来呢?”
“他们发现我在看,就把我绑在那上面了。”
沈照没有再说下去了。姜迟月也没有再问,朝她轻轻点头:“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跟我们回云州。”
她掀帘出去时,李时归正看着那片被铅灰色瘴气笼罩的天空,面色忧愁。他听见脚步声,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柔。
“问出来了?”
“嗯。”姜迟月把沈照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时归沉默了好一会儿。
“碎玉阁在漠州不止一个据点,天坑是其中一个。他们还有更大的。”
“那就把他们都找出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宴珩从另一座营帐里冲出来,手已经握紧了残星:“铁骸。”
远处那片铅灰色的瘴气正在翻涌,无数黑影从瘴气里涌出来,排成整齐的队列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远比天坑里多得多。
姜迟月头皮发麻。这究竟有多少?
周校尉从营帐里跑出来朝他们嘶吼着:“快走!它们疯了!天坑被毁之后它们更疯了,见人就杀——”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营地边缘的栅栏被撞开,一具铁骸举起长刀就砍。
士兵们纷纷举起武器,与他们搏斗。
姜迟月没有多想,裁月已然出鞘。银光一闪,那具铁骸的头颅飞出去,身子轰然倒下。但立刻又有新的填补上来,一具举盾,另一具从侧面刺来。
李时归一剑逼退那具偷袭的铁骸,拉着姜迟月往后退:“太多了,先撤!”
三个人边打边退,往营地外围撤。周校尉带着几个士兵在后面掩护。他们的刀砍在铁骸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竟然伤不到半分。
奇怪的是,它们连看都不看这些士兵一眼,径直朝姜迟月的方向追过去。
“它们在追你。”李宴珩声音沉下来,“你毁了它们的阵法,它们认得你。”
“这些和当时天坑旁的不一样。”姜迟月咬了咬牙,“有人在操控它们。”
“我去引开!”她当机立断,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裁月的银光在夜色里带起一片雪花,那些铁骸果然围着她转。李时归紧跟在她身侧,归墟青芒闪烁,和裁月的银光交织在一起,把追上来的铁骸一只只斩断。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他们踏入沙漠时,身后的轰鸣声消停了。所有跟随他们而来的尽数被歼灭。
姜迟月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李时归在她旁边,气息也不稳。李宴珩落在后面,隔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他比他们更狼狈,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姜迟月皱眉。
“擦伤。”李宴珩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却皱得更紧,死死盯着自己跑过的地方。
风已经停了,月光把那些起伏的沙丘照得像一片死寂的白色海洋。他不管不顾,朝那个小沙丘跑去。
姜迟月和李时归对视一眼,也跟上了。
那里的背面有一片衣角,被风沙半掩着,颜色已经褪得发白。李宴珩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宋衿澜的衣服。她穿过的红衣,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把衣角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着青白。
她来这里了。
两年了,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在那个魔窟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人打她,她会不会也把他们的过往一遍遍翻出来咀嚼。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把它们锁进禁地里最深处的石室里。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此刻这片衣角攥在他手里,那些锁全碎了。
不知是不是被风沙糊了满眼,他嘴里胸口里发苦发涩。
澜澜。等我——
李宴珩把那片衣角叠好收进怀里。起身时,目光恢复了坚毅:“我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