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澜是在处理完今日的卷宗时看见那张帖子的。
泥金笺,梅花香,边角处印着一枚小小的私印——“琼枝”。是李宴琼的字。琼枝玉树,连字号都如他本人一般透着不合时宜的风雅。
宋衿澜拿起帖子快速扫过。
“明日酉时,琼枝苑备薄酒,恭候澜妹妹赏光。”字迹清隽,风骨疏朗,一看便是用心写的。澜妹妹,她已经有两年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从前在玉京,除了阿珩,李宴琼是少数几个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或怜悯异样的眼光看她的人。或许是爱屋及乌,他总是像个寻常的兄长那样,在暗流涌动的宫宴上不着痕迹地替她解围。
她看完后,不动声色把它收好。
书案对面,正襟危坐着两个人。一个叫周鹤,一个叫纪寒,是玉栩手下最得力的两条狗。玉栩重伤未愈,皇帝让她主持碎玉阁事务,他们嘴上不说,眼底的不服气都快溢出来了。
宋衿澜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杀了先天月魄的功臣,不过是皇帝新磨出的刀。既然是刀,就总有卷刃、生锈,最后被无情丢入熔炉的那一天。他们知晓那一天总会来,所以他们不急着咬人。
巧的是,她也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让这座吃人的碎玉阁一点点土崩瓦解。
“宋主使。”周鹤恭敬开口,“南方送来的情报,您看过了?”
宋衿澜淡淡嗯了一声:“云中阙改制,广纳天下学子修士。揽月阁那边坐不住,已经递了折子弹劾。陛下留中不发。”
周鹤眉头一拧:“南方的事可不止云中阙。”
“青州向来不掺和中原的事,这次比谁都积极。可汗遣使送礼,听说连公主都前去道贺;沅州裴家更甚,将安魂台直接系于书院名下,等同于将百年根基拱手交付;至于漠州……铁骸之祸是谁平定的,百姓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姜迟月漠州杀出来的名望,比揽月阁在那边经营二十余年的底蕴只多不少。”
“更遑论——”周鹤咬了咬牙,“她一个人,凭着两把剑,在漠州挑了我们全部的据点,如今碎玉阁对漠州的掌控几乎名存实亡。”
他阴恻恻道:“宋主使,这已经不是开一间书院的事了。她这是在收拢半壁江山的人心!”
宋衿澜安静地听着,面上始终没有波澜。直到周鹤喘着粗气说完,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那又怎样?”
“据点被她挑了,是你们的刀不够快;玉阁主被她重伤,是技不如人。碎玉阁职责是查案、暗杀、替陛下做见不得光的脏活。云中阙不反,我们管不着。云中阙反了,那是揽月阁和陛下要操心事,什么时候轮到碎玉阁做主了?”
周鹤脸色变了几变,憋了半晌,最终只能愤恨低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宋衿澜收回目光,将案上的卷宗不轻不重地合上,“南方的事,盯着就即可,谁也不准擅自妄动。她姜迟月,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
周鹤和纪寒对视一眼,眼底阴鸷,却只能咬着牙行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宋衿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桌上来自十三州的密报,按州郡划分一摞一摞地叠好。忽地动作一顿,从里面抽出来一封火漆封口的绝密急报。
“云州急报——时值隆冬,书院梨花反季盛放,满树堆雪,香透满城,竟比春日更胜。分阁查探未果,疑有大阵催动。”
宋衿澜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几乎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竟疯了不成?
宋衿澜深吸一口气,将那封密报折起,想要藏入袖中。思索了片刻,又觉此举太惹眼。在这处处皆是眼线的碎玉阁,欲盖弥彰才是最致命的破绽。
她最终将那张纸原封不动放回云州那一叠密报里。随后,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了一道手令,扬声唤了门外的亲信暗卫进来。
“送回云州。”她将纸笺封入竹筒,“让分阁的人小心一些,无论书院有什么动静都勿要动手。”
那暗卫低头应是,迟疑道:“主事,三殿下来了。他……已经在院外的风雪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宋衿澜闻言,一滴浓墨啪地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梅:“怎么现在才通报?”
那暗卫不敢接话——不是他们不报,而是那煞神殿下亲口说,若是谁敢进去扰了主使议事,便要谁的脑袋。
宋衿澜猛地起身,绕过书案快步朝外奔去。
只是听见“他在外面站了许久”,心口就猛地缩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的恼怒,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气暗卫的失职,还是气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门外,漫天风雪中,那人依旧是一身张扬靡丽的红衣,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冲她粲然一笑。
“澜澜。”
宋衿澜见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没了脾气。她快步走下台阶,一把将他拉进门内,急切地替他拍去肩上的雪。雪水洇湿了她的掌心,凉气让她缩了缩身子。
“怎么不进来?站在外面,跟个雪人似的。”
“怕打扰你。我进去,他们该不自在了。”李宴珩享受着她在自己身上的拍打,不在意笑笑,“我等一会没关系。”
宋衿澜瞪他一眼,反手攥紧了他冰冷的手:“进来。”
李宴珩安静地跟在后面。
两人回到了烧着地龙的书房。宋衿澜将他按在方才周鹤的位置上,自己替他倒了杯茶。
“喝了。”她把茶盏推到他面前,“热的。”
李宴珩眼尖,认出这是她用过的茶盏。盏壁上,甚至还残留了一丝她的唇脂香。
他慢条斯理地将唇印在她碰过的地方,仰头饮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若无其事咽下去。
“云州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