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澜轻轻叹口气,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嗯。说梨花开了。”
李宴珩愣了一下:“冬天?”
“是。满树梨花,比春天还盛。分阁探查未果。”
李宴珩眼前浮现了那株梨花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出它在冰天雪地里盛放的模样,一时无话。
“我本以为,她大张旗鼓地开办书院已经够疯了,没想到她还能更疯。”
李时归曾对他说过,那株梨树是云中阙阵的法阵眼,也是青鸾最后的庇护。姜迟月能让它在隆冬反季盛放,无非是动用了月魄的力量,甚至……是在燃烧她自己的命元。
先天月魄,本是天地规则为了修复月脉而孕育的奇迹;可如今,她却要用这份天赐的力量去逆转天地生死的铁律。
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这句话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头。
“你二哥送了帖子来。”宋衿澜压下心底的波澜,换了个话题。
李宴珩点点头,并不意外:“他也给我和四弟送了,不过淑妃替他拒了。承珏、静璇……那儿也收到了一份。除此之外没有收到的人了。”
宋衿澜蹙了眉:“听上去像家宴。”
那邀请她做甚。
李宴珩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他忽然倾身向前,趁她不备,将椅子直接挪到了她身旁,笑道:“或许是看你我二人好事将尽呢?”
宋衿澜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偏过头瞪他。但李宴珩那副眼底噙笑、满眼都是她的模样,让她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她索性扭过头不再看他,下意识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平复心绪。
茶水已经没那么烫了,滑过喉咙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喝罢茶水,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桌上哪还有第二个茶盏?
宋衿澜:“……”
李宴珩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那张难得呆滞的脸,唇角的笑意彻底漾开,眼底的孤戾都化作了一池春水。
……
那只共饮过的茶盏最后还是被宋衿澜悄无声息地收了起来。李宴珩知晓后也不戳破,依旧笑吟吟的。
次日,他们从碎玉阁出来时,已是日薄西山。
李宴珩换了一身玄衣,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了金丝昙纹,在暮色里泛着幽微而冰冷的光。宋衿澜觉得他穿玄色比穿红色还要好看些,把他平日的锋芒都收了进去。
琼枝苑在皇宫东侧的长乐坊,离碎玉阁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马车碾过积雪,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李宴珩率先跳下车,没有理会上前搀扶的仆役,而是亲自转过身向车厢内伸出了手。宋衿澜将手搭在他掌心,由他稳稳地扶下了马车。
两人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前走。
花厅里已摆好了桌,李宴琼正坐在桌前,和他对面的少年说着什么。
少年正是在朱雀门战死的少年太子的遗孤——李承珏。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头戴玉冠,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能瞧见他惊才绝艳的长兄影子。李宴珩虽未见过太子活着的模样,但只凭太庙里的画像和一双儿女的气度,便能想象出那人是何等的风姿卓绝。
听见脚步声,李承珏停了话头,起身朝二人行了礼。
“三叔。宋家妹妹。”
李宴珩每次听见这一声三叔,眉头都会控制不住地跳一下。
怎么他是叔,澜澜就是妹妹?虽然宗法和辈分来说确实是这么个理——李承珏是长兄的孩子,管他叫一声三叔天经地义;宋衿澜是他尚未过门的妻子,按世家的规矩唤一声妹妹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称呼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牙痒痒。
李承珏似乎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行完礼便十分守礼地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了他们。
“承珏。”李宴珩在一旁落座,端详了这少年片刻,忽然开口,“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应当十九了吧。”
“回三叔,是十九了。”李承珏点头应了,唇角微微弯着,“算起来,还虚长三叔一岁。”
李宴珩噎了一下,半天没喘上气。
宋衿澜见他吃瘪了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李宴琼也笑了,端起酒杯朝李承珏一举:“好了承珏,快坐下吃饭吧。你三叔在外头野惯了,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就别拿这辈分逗他了。”
李宴琼挥退了伺候的仆役,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女在旁斟酒。
“静璇还要晚点到。”李承珏提到妹妹,语气中无奈又纵容,“这会儿大概是被娘娘留在了长春宫说话。”
李宴琼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当年太子战死,太子妃早产,李承珏和李静璇这对兄妹,初时是被养在宫里的。后来李宴琼开府,忍不住他们在宫里如履薄冰,寻了个由头,将二人接到了自己的王府。
这些年来,二人名义上是他的侄儿侄女,实则与他亲生的一般无二。只是这对兄妹的性子却是天差地别,一个随他,长成了温润的玉,一个人随了太子兄长,长成了带刺的花。
宋衿澜还记得李静璇及笄那年,贵妃要给她议亲。她提着剑跪在殿前说“不嫁。”贵妃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要替我阿爹守着这个家。”
贵妃没有再提。整个玉京也无人再去触这郡主的霉头。
“宋妹妹。”李承珏唤她,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少年端起面前的果酿,隔着氤氲的热气望着她,神色极其认真:“你在碎玉阁,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三叔。若是他那把弓护不住你,你还有二叔。这玉京城,总归是有讲理的地方的。”
宋衿澜一愣,扬起一个极真心的笑。
“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