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家的宅邸建在京都郊外的山阴里,百年杉木将日光滤成青灰色的光影。
柊凛出生在7月13日,是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天。接生的产婆抱着她走出内室时,脸色比襁褓里的婴儿还要白。
她冲在外等待的长老们点点头,说道:
“活下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松了口气。
活着。对于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孩来说,这原本是最平常的事。但在柊家,一个孩子能活着出生,已经值得庆幸。
因为柊家的血咒太深了。
产婆将襁褓揭开一角。婴儿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她皮肤底下隐约透出的青紫色血管,像是一张过于细密的蛛网。
“天与咒缚。”一位长老开口,声音像干枯的竹叶。
产婆点头。她在柊家待了四十年,接过十七个柊家的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七个。每一个她都看过,每一个她都知道结果。眼前这个女婴,咒力的气息浓得几乎要溢出襁褓,但肉身的虚弱也同样一目了然。
柊诚一郎出声:“孩子,给我抱一下。”
他是孩子的父亲。将孩子接到手中的那一刻,他不自觉柔和了神色,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孩。
就在这时,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瞳孔。
像落日熔金,像古旧铜镜的背面,像深秋最后一片银杏叶落在雪地里。没有杂质,没有渐变,就是纯粹的金。从瞳仁深处一直漫到边缘,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金瞳......是金瞳!”
有人惊呼出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柊家已经有百来年没出过金瞳了。
曾经在咒术全盛时期的平安时代,柊家曾和现在的御三家平起平坐。但血咒让柊家子嗣越来越容易夭折,到最后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家势也随之衰微。关于金瞳的传说,早已成了故纸堆里泛黄的几行字。
“金瞳现,柊家兴。”
那是初代家主的事。他能看见影子的“呼吸”,能从万千黑影中辨认出哪一道藏着诅咒,哪一道藏着生机。他的眼睛就是纯金色的。
如今,八百年后,这双眼睛再次睁开。
其中一位长老咬咬牙,压低声音道:“封锁所有消息。起码,在这孩子身体稍微健康起来之前,不能让外界知晓。”
柊诚一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热的重量。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向他。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另一个传说。
金瞳不仅能“看见”,还能“联通”。初代家主能在与人对视的瞬间,看见对方所见的一切。能感知对手下一瞬的杀意。能在战场上同时连接十几双眼睛,让整个家族的战力如同一体。
但代价是,别人的痛苦也会流进他的眼睛。
据说初代晚年闭门不出,不是因为衰老,是因为他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战死族人的临死一眼,那些敌人最后的恐惧,那些至亲至爱藏在眼底深处的秘密......全都留在他眼睛里,洗不掉,闭不上。
“诚一郎。”
柊正夫长老的声音响起。
“凛。”他说,“柊凛。”
柊正夫长老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封锁消息的事,我来安排。”他说,“就说孩子太弱,没撑过三天。接生婆那边我会处理,宅里的人我会敲打。从今天起,这个孩子的事......”
他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烂在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柊诚一郎将女儿放回产婆怀里。婴儿的眼睛还睁着,那双金色的瞳孔映着烛光,亮得几乎灼人。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京都咒术界收到消息:柊本家新生女婴夭折,因天与咒缚体质过弱,未满百日就没了。柊正夫长老亲自出面料理了后事,柊家墓地里添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有人唏嘘,有人叹息,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柊家若是再出一个天才,这潭水可就更浑了。
没人注意到,那座新坟始终是空的。
柊凛三岁那年,第一次走出自己的房间。
在此之前,她只见过六个人:父亲诚一郎,柊正夫长老,照顾她的阿若,还有每隔几天来给她把脉的医师。她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后院最深处的几间屋子里,窗子常年挂着竹帘,只有清晨和黄昏才能透进来一点微光。
“您不能吹风。”阿若总是这样说,“您身子弱,吹了风要生病的。”
柊凛不知道什么是“吹风”。但她知道阿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怕她碎掉。
那天傍晚,阿若去给她取药,忘了把门关严。门开着一道缝,刚好够三岁的孩子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