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凛犹豫了很久。

她不知道出去会怎样。可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和她屋里的不一样......不是那种被竹帘筛过的、温吞吞的光，而是更亮的、更暖的、带着一点橙红色的光。她没见过这种光。

她爬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院子。

柊凛扶着墙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还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廊下。

然后她看见了。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被几棵高大的杉木围着。夕阳正从杉木间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线一样斜斜地插进院子里。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被夕阳照得发亮。

柊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光。

屋里也有光，但那是被滤过的、被挡过的光。这里的光是活的，会动，会跳，会在地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她低头看自己脚下，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中间，和那些杉木的影子缠在一起。

她看着那道影子。

影子也看着她。

当然，这只是三岁孩子的想法。可是柊凛真的觉得，那道黑黑的东西不是她的一部分，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

影子也伸出手。

她蹲下来，影子也蹲下来。

她试着抬了抬脚，影子也跟着抬了抬。

柊凛忽然笑了。她很少笑，阿若说她“打小就安静，不怎么爱笑”。可是现在她笑了，因为那个影子学她的样子太好笑了。

明明她做什么它就做什么，可它做出来的动作总是比她慢一点点，像故意逗她玩。

她笑出了声。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沉进杉林，院子暗下来。柊凛的影子融进更大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了。可她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阿若的惊呼声从背后响起。

“小姐！您怎么......”

阿若跑过来，一把将她抱起。药碗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碎了，药汁洒了一地。可是阿若顾不上那些，只是抱着她往回走，嘴里念叨着什么“着凉了怎么办”“要生病的”“吓死我了”之类的话。

柊凛趴在阿若肩上，看着身后的院子越来越远。

院子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杉木成了黑黢黢的影子，青石板也看不见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灯，豆大的光，照不出多远。

可是柊凛看见，在那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没有风。

是那些影子，杉木的影子，石板的影子，屋檐的影子......它们没有随着太阳落山而消失，而是留下来了，醒过来了，在真正的黑暗降临之前，轻轻地、悄悄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像是一个很长的哈欠。

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它们又不动了，乖乖地躺回原地，等着明天的太阳。

柊凛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没有告诉阿若。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和影子之间的秘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院子，没有走廊，没有杉木。只有无尽的、沉沉的黑暗包围着她。

可是黑暗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一双眼睛。是好多双。十几双，几十双，数不清的眼睛，透过黑暗，透过梦境，透过不知道多远的时间和距离，一起望着她。

她不怕。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是回应，又像是在问“你们是谁”。

然后她醒了。

阿若正在拉开隔扇，早晨的光涌进来。窗外有鸟在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小姐醒了？”阿若走过来，“做噩梦了吗？”

柊凛摇摇头。

她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眸子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