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凛六岁那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杉浦冬照例来上课。两个人坐在廊下,柊凛把眼睛“借”给老师——说好了五分钟,但每次都会超时,因为柊凛总有办法在杉浦冬喊停之前转移话题。
“老师你看,那片叶子要掉了。”
“老师你看,那只鸟在偷阿若晒的被子。”
“老师你看......”
“柊凛。”杉浦冬的声音很平静,“四分钟了。”
“……哦。”
柊凛乖乖地切断链接。她现在已经能撑到十分钟了,虽然每次用完还是会头晕,但她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把不舒服藏起来。阿若说她“越来越会装没事了”,她说“这叫进步”。
杉浦冬收好字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柊小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柊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不出。她每天都看自己,看不出什么变化。
“不知道。”她说。
杉浦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隔扇走了出去。
柊凛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阿若教过她。说小时候在厨房偷吃团子,被管家追着满院子跑,跑累了就蹲在墙角玩手影。一只手这样弯,另一只手那样折,就能变出狗、鸟、兔子、狐狸。
柊凛只会变鸟。
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拇指交叉,其余的手指张开,微微弯曲。夕阳把手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确实像一只鸟——翅膀张开着,好像随时要飞走。
柊凛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正准备把手收回来时,影子动了。
不,不对,是柊凛动了。
柊凛的手势投射在了影子上,影子又将事物投射在她本人身上。
现在的她,背后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翅膀。
柊凛愣住了,她扭过头来,兴奋的看着翅膀,她想试试。
试试这对翅膀能不能——
“飞。”
她说出了这个字。
翅膀猛地展开,比刚才还要大,还要宽。柊凛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
只是一点点。脚尖离地大概两三寸的距离,鞋底和地板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空气。但确实是离开了。
柊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尖悬在半空中,影子在下面,而那对巨大的翅膀依然铺展在地板上,但她脚的影子已经离开了地面,飘飘忽忽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啊。”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掉了下去。
脚落回地板上,“咚”的一声,不算重,但足以让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廊柱,喘了几口气。
“哈,我能飞。”
她小声地说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说完她又笑了。
那天晚上,柊凛没有睡觉。
她等阿若把被子掖好、把灯熄了、把隔扇拉上之后,在被窝里躺了大概一刻钟。听着阿若的脚步声走远,听着走廊尽头的隔扇拉开又合上,听着整个宅邸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杉木的顶端,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银白的。青石板上落满了月光和杉木的影子,斑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柊凛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翅膀从背后展开。
比白天还要大。
“飞。”
她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升起来了。
这次比白天飞得高。
她的视线慢慢升高,从平时看院子的角度,变成了从上面往下看的角度。她看见了杉木的顶端,看见了屋檐上的瓦片,看见了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哇。”她小声说。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凉凉的,痒痒的。她试着朝前面倾了倾身子,翅膀自动扇了一下,整个人往前飘了一小段。
她又试了试往□□。翅膀又扇了一下,这次是左边扇得重一些,右边轻一些,整个人就往左转了。
她在半空中慢慢地转了一圈。院子在她脚下缓缓旋转,这一次,她看见了平日看不见的事物。
柊凛忍不住笑了。
她试着飞高一点。翅膀用力一扇——
嗖的一下,她窜上去一大截。
这回高了很多。高到能看见院墙外面的路,高到能看见隔壁院子里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在月光底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好高。”柊凛小声说。
她有点害怕。手心出了汗,心跳也快了起来。但她不想下去。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平时觉得高高的院墙,现在看起来矮矮的,像一道小小的门槛。平时觉得很大的院子,现在看起来小小的,像一块方方正正的棋盘。
她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翅膀轻轻地扇着,维持着高度。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杉木。
院子里最高最大的那棵杉木,比屋顶还高,枝繁叶茂的,在月光底下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冠浓密,枝叶层层叠叠的,最顶端的枝叶几乎要碰到月亮了。
柊凛看着那棵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飞上去。
飞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坐在上面看月亮。
“就看一下。”她对自己说。“看一下就下来。”
她翅膀一扇,朝杉木飞过去。
一开始很顺利。她越飞越高,越飞越靠近树冠。杉木的枝叶在眼前慢慢变大,从模糊的一团变成清晰的,一片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