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

两米。

一米。

她伸出手，几乎要碰到最下面的那根树枝了。

然后风忽然变了方向。

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又急又猛。柊凛的身子被风吹得一歪，翅膀来不及调整，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树叶，打着旋往树冠里扎去。

“哎呀！”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想抓住什么停下来。手指碰到了一根树枝，没抓稳，滑开了。又碰到一根，还是没抓住。翅膀被枝叶打了好几下，疼倒是不疼，但完全失去了平衡。

最后她整个人撞进了一团浓密的枝叶里，“扑”的一声，被卡住了。

不是摔的。是卡住的。

柊凛挂在两根粗壮的树枝中间，后背的翅膀被枝叶卡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她的两只手抓着头顶的一根树枝，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够不到任何东西。

她试着扇了扇翅膀。

卡死了。动不了。

她又试着往上爬了爬。树枝太粗，她的手臂太短，根本抱不住。

再试了试往下滑。身子刚一动，翅膀就被枝叶勾住，扯得有点疼。

柊凛停下来，挂在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一群萤火虫在跳舞。

如果不是被卡住了，这大概会很好看。

“……”柊凛沉默了一会儿。

“救命。”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见。

她又说了一声：“救命。”

还是没有人听见。

柊凛挂在树上，想了想，决定先不喊了。大晚上的喊救命，会把阿若吵醒的。阿若要是发现她半夜偷偷跑出来飞，肯定又要哭了。上次只是出来看月亮，阿若的眼眶就红了半天。这次是挂在树上——阿若大概会哭一整晚。

而且杉浦老师也会知道。老师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说不定以后就不让她借眼睛了。

柊凛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决定自己想办法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好高。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看起来很远很远。她的鞋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左脚那只有点松，好像要掉了。

她试着扭了扭身子。翅膀被卡得太死了，根本转不动。她又试着把翅膀收起来——白天的时候她一松手势，翅膀就自己消失了。但现在她的手早就松开了，手势早就不做了，翅膀却还在。

柊凛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抓着树枝，手指头白白的小小的，什么手势也没有做。

但翅膀还在。

“咦？”她小声说。

她又试了试。心里想着“收起来”，用力地，认真地想。

翅膀动了动。但还是没有消失。

再试。还是不行。

柊凛挂在树上，歪着头想了半天。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她不知道怎么把翅膀收回去。

“……完蛋了。”她小声说。

风又吹过来了。树枝晃了晃，柊凛也跟着晃了晃。她赶紧把树枝抓得更紧一些，整个人缩成一团，努力不让自己滑下去。

月光很好。风也很好。杉木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如果不是被卡在树上，这大概会很好。

柊凛又试了几次。扭身子、收翅膀、往上爬、往下滑——全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她差点从两根树枝中间滑下去，吓得她死死抱住头顶的树枝，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左脚那只本来就松了的鞋终于掉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鞋落下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啪”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鞋底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里。

柊凛看着那只鞋，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想阿若了。想阿若给她掖被子的手，想阿若煮的红豆汤，想阿若说她“越来越会装没事了”时候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

如果阿若知道她挂在树上——

不，不能想这个。一想这个鼻子就酸酸的。

柊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努力收回翅膀。

然后，翅膀动了。

这次不是轻轻地动，是猛地一缩。那对巨大的、铺展开来的翅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下子收回去了大半。

但同时，柊凛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呀——！”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勾住了一根细树枝。树枝弯成了一个弓，颤颤巍巍地晃了几下。

咔嚓。

树枝断了。

柊凛往下坠了一小截，又被另一根树枝挡住了。这次是肩膀卡在一个枝杈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两只手胡乱地抓着周围能抓到的一切。

翅膀已经完全收回去了。后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她还是下不来。

而且更难受了。刚才好歹是卡住的，现在是挂着的。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肩膀和手臂上，她的胳膊开始发酸，手指也开始发麻。

“……”柊凛咬了咬嘴唇。

她觉得鼻子更酸了。

不能哭。哭了阿若会知道的。阿若知道了会哭的。阿若哭了就没人给她煮红豆汤了。

她把嘴唇咬得更紧一些，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