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哪儿了？”

柊凛指了指杉木底下。阿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小小的木屐，鞋底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撞掉的树叶。

阿若看着那只鞋，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一把将柊凛重新揽进怀里，哭出了声。

“你怎么上去的啊……那么高的树……你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柊凛趴在阿若肩上，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小片。她伸手拍了拍阿若的背，像阿若平时拍她睡觉那样，轻轻地、慢慢地拍。

“我没事。”她说。“真的没事。”

“凛。”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是母亲。

柊凛没有抬头。她把目光落在母亲的衣摆上——和服的裙摆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木屐也穿反了，左右脚是反的。

柊美代子走到跟前，蹲下来。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但声音是压着的：“伤着了没有？”

“我没事。”柊凛说。她垂着眼睛，盯着母亲膝盖上被露水打湿的痕迹。

柊美代子的手落在她脸上，轻轻地摸。额头、脸颊、下巴、脖子。摸到手臂的时候，柊凛“嘶”了一声。袖子被掀起来——小臂上有一道红印子，不长，是被树枝刮的。

柊美代子的手指停在那道红印子旁边，没有碰，只是看着。

“还有哪里？”她问。

“没有了。”

柊美代子没有马上相信。她又检查了另一条手臂，然后膝盖，然后小腿。确认没有别的伤了，她才慢慢地把手收回去。

她蹲在那里，看着柊凛。柊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她没有抬头。

“母亲。”她小声说，伸出一只手碰了碰母亲的手指。那只手指凉凉的，微微发抖。“我真的没事。就是挂在上面了。”

柊美代子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紧。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还是稳稳的，但尾音碎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松开手，站起来转向阿若：“姜汤呢？”

“已经煮上了。”阿若说。

柊美代子点了点头。她把柊凛抱起来。柊凛趴在她肩上，闻到母亲头发上的桂花香。她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咚咚咚”地跳着。

走廊很长，月光从回廊的柱子之间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柊美代子抱着她走得很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走到柊凛房间门口，她把柊凛放进被窝里，掖好被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被子的每一个角都塞得服服帖帖的。

阿若端了姜汤过来。柊凛接过来，垂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

柊美代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喝。

“母亲。”柊凛从碗沿上方露出眼睛——但只是看着碗里的姜汤。“你的脚不冷吗？”

柊美代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不冷。”

骗人。脚趾头都红了。

柊凛放下碗，往旁边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角。“进来。”

柊美代子看着她。六岁的小姑娘窝在被子里，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她掀着被子的一角，目光低垂，安安静静的。

柊美代子把脚伸进了被炉里。

暖的。

她坐在床边，柊凛挨着她，继续喝姜汤。

“你什么时候会的？”柊美代子问。

“今天下午。做手影的时候忽然就长出来了。”柊凛顿了顿。“晚上睡不着，就想试试能不能飞。然后就挂在树上了。”

柊美代子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下次想试，白天试。叫上阿若。”

“阿若说让我带上她。她说她会在下面看着。还说她会爬树。”

柊美代子看了阿若一眼。阿若站在门口，耳朵尖红红的。

“你父亲怎么说？”柊美代子问。

“他说明天要开始学习术式了。”

柊美代子点了点头。

柊凛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在床头，缩进被子里。

“母亲。”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今天头发没梳好。外褂也没穿好。”

“……嗯。”

“但是很好看。”柊凛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快要睡着的小猫。“比平时好看。”

柊美代子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匀，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角还有一点点笑意。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指碰到柊凛的脸颊时停了一下——温热的，软软的，活着的。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阿若，晚上多起来看看。她要是发烧了，马上来叫我。”

“是。”

柊美代子走到门口。外褂还盖在柊凛身上，她没有拿回去。光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小腿。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穿上阿若递过来的木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