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柊凛是被阿若叫醒的。
“小姐,该起了。”
隔扇被拉开,晨光涌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金黄色的格子。柊凛把被子拉到鼻子的位置,眯着眼睛看那些光格子。它们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像一群排着队的金鱼。
“小姐。”阿若又喊了一声。
“醒了。”柊凛闷闷地说。她翻了个身,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木屐端端正正地摆在床边,和右边那只凑成了一对。
“诚一郎大人说今天要上课。”阿若把衣服放在枕边,“让你吃完早饭去东院的书房。”
柊凛从被窝里坐起来,自己穿衣服。她已经六岁了,能自己做大多数事情——穿衣服、系带子、梳头。但阿若还是会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拽一下皱巴巴的衣角。
早饭摆在矮桌上。一小碗米饭,两块烤鲑鱼,几片腌萝卜,一碗味噌汤。每样的分量都严格控制过。
她三岁那年有一次贪嘴,多吃了半块羊羹。那天晚上就发了烧,咳了好几声,手帕上沾了淡淡的血丝。阿若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去请医师。医师说不是大事,只是吃多了,身体受不住,养两天就好。但阿若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敢让她多吃一口,严格控制食物的分量。
东院的书房离后院有一段距离。柊凛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排储物间,又经过一个种着几株茶花的小院子。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踩在木屐里,脚趾头微微蜷着。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隔扇开着。里面比她的房间大很多,三面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线装书,有些书页泛黄了,有些还是崭新的。窗边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摆着砚台、毛笔和几本摊开的册子。
柊诚一郎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进来。”
柊凛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垂着眼睛,盯着书桌上的一小块墨渍。
“手伸出来。”柊诚一郎说。
柊凛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柊诚一郎没有碰她的手,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走回来放在桌上。
卷轴很旧了,边缘有些破损,系带子的地方磨得发白。柊诚一郎把它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中间夹杂着几幅小画。柊凛只认得其中几个字——“影”、“形”、“术”。
“这是柊家初代家主留下的。”柊诚一郎说。“写的是你的术式。”
柊凛抬起头看了一眼卷轴,又迅速低下头。她的目光在那些字和画上扫过去——画的是一些手势,旁边标着注脚。
“投影术。”柊诚一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篇课文。“以手势结形,投射于影,影返于身,化虚为实。”
他顿了顿。
“简单来说,你用手做出什么形状,影子就会将其化作现实。”
“这个术式,柊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柊诚一郎说。“上一任使用者,是一百二十年前的柊家第十代家主。”
柊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年。比杉浦老师和柊正夫长老的年纪还大。
柊诚一郎慢慢的将卷轴上的内容一点点念给柊凛听,陪着她在书房练了一上午。
等到午膳时,阿若送来了吃食,并带来了一句话:
“小姐,柊正夫长老说,下午请您去正堂。”
柊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柊正夫长老。上次见他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刚过完六岁生日,长老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长高了一点”,就走了。
“有什么事吗?”她问。
“长老没说。”
她没有再问。
阿若端着托盘走了。柊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院子发呆。阳光从杉木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的影子缩在脚边,短短的,安安静静的。
“你说,”她小声说,“长老会不会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