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对上了那双眼睛。
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看见了一片空洞。
不是黑暗,不是模糊,不是失明者那种灰蒙蒙的雾。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扇窗户,从外面看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但推开之后发现后面是一堵墙。那双眼睛在聚焦,在转动,在做出“看”这个动作,但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不对。
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是活的,但里面是空的。
柊凛把目光移开。
动作很快,快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低下头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惑。
她见过盲人。杉浦老师的眼睛就是看不见的。但从老师的视角看出去,世界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光还在,颜色还在,形状还在,只是看不清。
柊凛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凛。”柊诚一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怎么了?”
柊凛摇了摇头。她的喉咙有一点痒,大概是站太久了。
“没事。”她小声说。
集会又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加茂元治讲完话之后从台子上走下来,和周围的人寒暄。柊凛没有再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与那双眼睛对上。
集会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外走。柊凛跟在柊诚一郎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榻榻米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侧面看过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白色的袜子,黑色的木屐带子,停在她旁边。
“喂。”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刚才在看加茂家的那个老头?”
柊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盯着他看了好久。”五条悟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多了一点认真。“他有什么好看的?”
柊凛没有回答。她垂着眼睛,盯着地面。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五条悟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悟。”五条家的随从在后面喊他。“该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柊凛。
柊凛能感觉到那道蓝色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没有抬头。
沉默了两秒钟。
“你这个人真奇怪。”五条悟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和来的时候一样轻快。
马车回程的时候,柊凛把额头抵在车窗的框上。京都的街道在夕阳底下变成了橘红色。
“累了?”柊诚一郎问。
“嗯。”柊凛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父亲,加茂家的那位长老眼睛还好吗?”
柊诚一郎有些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加茂元治是出了名的射箭高手。”他说。“百步穿杨,眼睛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前阵子被咒灵偷袭伤到了脑袋,休养了好一阵子。听说这次集会是他伤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柊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宅子里,阿若刚帮她换好衣服,柊正夫就来了。
柊凛被带到了偏厅。柊正夫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她走进来,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集会上,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他问。
柊凛低下头。她知道瞒不过去——柊正夫是柊家消息最灵通的人,集会上发生的事情,大概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的额头上有一条线。”柊凛说。“像缝过的。”
柊正夫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柊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加茂元治的额头上有缝合线这件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他终于说。“包括他自己。”
柊凛抬起头——只抬到能看见柊正夫下巴的高度。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缝合线?”柊正夫问。
“确定。”柊凛说。“从额头的一边到另一边,穿过中间。针脚很密,整整齐齐的。”
柊正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他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柊凛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一双能看见的眼睛,后面却是空的。
“他的眼睛。”她最终说。“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很奇怪。”
“怎么奇怪?”
柊凛想了很久。
“就像是……”她斟酌着措辞,“和盲人对视一样。”
柊正夫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杉浦老师那样的看不见。”柊凛赶紧补充。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区别,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比划。
“老师看不见,但是从老师的眼睛看出去,世界是模糊的,有光有影,有形状。他的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好的,能看见东西的——父亲说他射箭很准。但是我和他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就好像……”她小声说,“那双眼睛在看,但不是人在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杉木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柊正夫坐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天空变得黑暗。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了。“不要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