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七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墨色唐装，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虽然有岁月留下的皱纹，却红光满面，眼神锐利矍铄，不怒自威。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也依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顾珩定了定神，抬步走进去，微微躬身，“池老先生，您好，我是顾珩。”

老爷子抬眼，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带着审视却没有半分恶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站着。”

顾珩依言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他听池晏提起过老爷子，常年在外地干休所修养，不过问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池晏也很少拿自己的事去烦他。

池晏说整个池家，只有爷爷真心疼他。

老爷子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面前，没有拐弯抹角，“你和那小子，在一起多久了？”

直来直去的问话，让顾珩愣了一下，如实回道，“快四个月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压得人心里发紧。顾珩端坐着，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躲闪老爷子的目光，坦然地迎接着他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你不用紧张，我今天找你过来，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更不会拿钱或者其他东西威胁你离开池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们池家做不出来。”

顾珩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今天，我就是以池晏爷爷的身份，见见我孙子放在心尖上的人。”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沧桑，也带着几分对晚辈的疼惜，“那小子从小就犟，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缺爱，也比谁都执着。他认定的人，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珩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想起池晏在他面前，永远热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喉结滚了滚，轻声说，“他很好。”

“好不好，我自己的孙子我清楚。”老爷子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问起话来。

从两个人怎么认识，再到平时相处的细节，问得不算刁钻，却处处都透着关心。顾珩一一如实回答，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夸大，语气始终不卑不亢，沉稳得体。

聊了十几分钟，老爷子话锋陡然一转，抛出几个尖锐的问题，“你们俩对未来如何打算的？两个男人在一起，在这个社会，要面对的东西太多。”

“如果池晏没了池家继承人的身份，没了现在的财富和地位，成了普通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们做好面对周围人、甚至亲人朋友的异样眼光了吗？做好为这段感情，承受任何代价的准备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一句句砸下来。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老爷子身上的气场也骤然收紧，带着不容置辩的压迫感。

顾珩原本还有点紧张，听到这些问题，心反而奇异地平复下来。

这些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

在他决定向池晏求婚的那个下午，在他对着菜谱，一点点学做池晏爱吃的菜的时候，在他把那枚戒指揣进口袋等池晏回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后果，所有困难，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还没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顾珩的指尖动了动，没有拿出来，不用看也能猜到是谁发来的消息。

老爷子显然也听到了震动声，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装作没看见。

又震了两下，手机才安静下来。

顾珩稳了稳心神，等老爷子放下茶杯，才缓缓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屏幕亮着，果然是池晏发来的微信，一连三条。

【阿珩，有没有乖乖吃午饭？不许吃沙拉对付，听见没？】

【公司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可能要晚一点回家，不用等我吃晚饭。】

【忙完这阵，我们再一起出去旅行好不好？这次去爬山，怎么样？】

顾珩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轻轻拂过池晏的头像，眸光闪过一抹温柔。

坐在对面的老爷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定地移开目光，继续喝茶。

顾珩没有回复消息，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倒扣在桌角，抬眼看向老爷子，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回答刚才的问题。

“池老先生，我和池晏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是打算和他共度余生的。关于将来，我们或许没有规划好每一步，但我们确定，未来的每一步，都会和对方一起走。”

“我爱的是池晏这个人，不是池家继承人的身份，更不是他的财富和地位。就算没了这些身份，他还是池晏，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有自己的事业，有稳定的收入，足够养活我自己，也足够和他一起撑起我们的家。他站在高处亦或跌落尘埃，我都会陪他一起。”

“至于旁人的眼光，亲人的非议，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从我决定和他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要面对的东西有很多。可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扛不过去的。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认，也都担得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砸在包厢里，也砸在老爷子的心上。

老爷子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顾珩也不急，依旧乖乖地端坐着，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过了许久，老爷子的目光，突然落在顾珩放在桌沿的左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老爷子挑了挑眉，淡淡地开口，“这是对戒？”

顾珩下意识地蜷了下手指，随即坦然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是。昨天我向他求婚了。”

老爷子先是一怔，随即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长辈的温和与释然。

他看着顾珩，点了点头，“好，好啊。这小子比谁都急，没想到，反倒被你抢先一步了。”

顾珩的耳尖微微泛红，没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老爷子收起笑容，目光重新落在顾珩脸上，语气郑重了许多，“小伙子，希望你别忘了今天对我说的这些话。池晏这小子，看着无法无天，其实最长情。他认定了你，就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多了分分合合，也见多了真心被辜负。我不求你给他带来多大的助力，只希望你能真心待他，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顾珩的心脏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热意。他看着眼前的老人，看着他眼里对孙子的疼惜，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无比坚定，也无比郑重。

“您放心，我会的。”

这辈子，我都会好好爱他，给他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