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暖风熏得人微醉,京城内外繁花似锦,正是一年之中最宜宴饮游乐的时节。长公主素来爱热闹,又喜与京中名门贵女相交,每岁春日,必在城郊别苑设下赏花盛宴,遍邀各家千金赴宴,品茗论诗,赏景叙旧,已成了京中惯例。
这一日,沈府正院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落英铺了满地浅粉,沈知微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新出的话本看得入神,连茶都忘了饮。她素来不爱那些繁文缛节,更厌弃贵女之间虚与委蛇的应酬,只愿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看遍坊间杂记传奇。
正当她看到话本中女主被世子误会,心下焦急之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通报声:“小姐,长公主府的嬷嬷送赏花宴的请帖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沈知微指尖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连带着看书的兴致都淡了大半。
【赏花赏花,有什么好看的?春天看牡丹,夏天看荷花,秋天看菊花,冬天看梅花,年年如此,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那些贵女们怎么就看不腻,长公主又怎么就办不腻?无非是凑在一起比家世、比容貌、比才情,明面上姐妹情深,暗地里勾心斗角,无聊透顶。】
心中虽百般不愿,沈知微却也明白,长公主身份尊贵,她的宴请绝非能随意推脱的。若是贸然拒绝,不仅会落得个骄纵无礼的名声,还可能连累沈家被人非议。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眼底所有不耐,缓缓放下书卷,起身时脸上已恰到好处地漾开一抹温婉欣喜的笑意,步态端庄地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长公主府的李嬷嬷正端坐在椅上,神色矜持,见沈知微出来,眼中先赞了一声容貌出众,随即起身递上烫金请帖,语气谦和:“沈小姐,这是我家殿下特意吩咐送来的赏花宴请帖,三日后别苑赴宴,殿下还说,许久未见小姐,心中甚是挂念呢。”
沈知微双手接过请帖,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云纹,笑容得体又恭敬:“劳嬷嬷跑这一趟,长公主殿下厚爱,知微心中惶恐又感激,三日后定当精心打扮,准时赴宴,绝不辜负殿下一番美意。”
她说得恳切,眉眼间满是 “受宠若惊” 的模样,看得李嬷嬷连连点头,心中暗赞沈家教女有方,这般知礼懂事的千金,难怪能稳坐京城第一才女的位置。又寒暄了几句,李嬷嬷便满意地告辞离去。
直到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沈知微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去,嘴角微微垮下,正要回房继续看话本,身后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沈夫人一身素色锦裙,缓步从内堂走出,方才女儿那一番 “表里不一” 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再联想到女儿心中那些毫不掩饰的吐槽,险些忍不住笑出声。她走到沈知微身边,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语气慈爱:“知微,既然接了请帖,便去好好准备准备吧。库房里新送来了一批绸缎,我让人给你做了件粉色襦裙,绣着海棠纹样,颜色鲜嫩,最衬你这般年纪的肤色,穿上必定娇俏动人。”
沈知微一听 “粉色襦裙” 四个字,心里瞬间哀嚎起来,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乖巧。
【粉色?母亲当我是三岁稚儿吗?那些粉嫩的颜色穿在身上,软乎乎的毫无风骨,一看便好拿捏。我偏不爱这些艳俗浅淡之色,我要穿玄色!玄色!清冷又大气,往人群里一站,谁也压不住我的气势!】
“是,女儿听母亲的安排。” 沈知微温顺地应下,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刚转过回廊,确认无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得彻底,脚步都拖沓了几分,满心都是对粉色襦裙的抗拒。
看着女儿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样,沈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身边伺候多年的张嬷嬷吩咐道:“去,把小姐前些日子念叨着的那件玄色纱衣找出来,料子轻薄,绣着暗纹,最适合春日穿。别直接拿给她,搁在衣柜最深处,让她待会儿‘偶然’发现便是。”
张嬷嬷一时有些不解,愣了愣:“夫人,方才您不是让小姐穿粉色襦裙吗?这般……”
“别问,照做就是。” 沈夫人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了然,“我这女儿,嘴上最是乖巧,心里主意大得很,强行让她穿不喜欢的,她即便应下,心里也不痛快。不如遂了她的意,让她自己‘发现’,她反倒会欢天喜地,也不会闹小脾气。”
张嬷嬷恍然大悟,连忙笑着应下,转身去了沈知微的院落收拾。
半个时辰后,沈知微不情不愿地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一排鲜艳襦裙,满心嫌弃。她随手拨弄着衣物,装作翻找的样子,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凉顺滑的料子,心中一动,用力一扯 —— 一件玄色纱衣赫然出现在眼前。
衣料轻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竹纹,低调又雅致,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款式。沈知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险些笑出声。
【居然真的有玄色!母亲什么时候悄悄做的?也不告诉我一声,不管了,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就穿这件!那些粉色嫩黄,谁爱穿谁穿去!】
她欢天喜地地关上衣柜门,迫不及待地换上玄色纱衣。站在菱花镜前,沈知微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玄色本是冷色,却偏偏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眉眼清隽如画,少了几分粉色襦裙的甜腻软糯,多了几分清冷绝尘的风骨,宛如月下孤洁的仙子,一眼便能摄人心魄。
【完美!这才是我沈知微该有的样子。待会儿到了赏花宴上,那些穿红着绿、满身绫罗绸缎的贵女们,全都等着被我艳压吧!看谁还敢说我故作清高。】
镜前的少女眉眼飞扬,满是自信,一旁伺候的侍女看着都忍不住赞叹。而此刻,院外的沈夫人将女儿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无奈地轻轻摇头:“这丫头,好胜心怎么就这么强?不过是一场赏花宴,也要争个高低。”
三日后,长公主别苑。
别苑占地极广,依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水流觞环绕其间,满园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暖风一吹,花香馥郁,沁人心脾。各处廊下都挂着精致的宫灯,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清茶,处处透着皇家的华贵雅致。
沈知微乘着软轿抵达别苑时,苑内已经来了不少京中贵女。她们个个精心打扮,珠翠环绕,衣衫或艳丽或温婉,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沈知微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下软轿,一身玄色纱衣在满园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醒目,宛如万花丛中一抹清冷的月影,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她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局促,反倒自带一股疏离又高贵的气质。
刚踏入苑中,她的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央的一道身影上 —— 李侍郎家的千金李婉柔。
李婉柔素来爱与沈知微较劲,容貌才情皆不差,只是心胸略窄,总爱处处攀比。今日她穿了一身大红撒金襦裙,裙摆上金丝绣满牡丹纹样,阳光一照,金光闪闪,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沈知微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李婉柔今天穿的什么东西?金丝绣牡丹?她是把家里库房的金线全都搬出来缝在身上了吗?俗不可耐,那暴发户的气息简直扑面而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点家底似的。】
正与身边贵女谈笑风生的李婉柔,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引得身边人纷纷侧目。
“李姐姐,你没事吧?可是着凉了?” 身旁的贵女连忙关切地问道。
李婉柔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笑容有些勉强:“没事,许是这园中花粉太多,有些过敏罢了,不打紧。”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顺势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身着玄色纱衣的沈知微。看清那身装束的瞬间,李婉柔眼底的笑意瞬间淡去,眼神微微一暗,心中妒意翻涌。
沈知微这身玄色,实在太过出挑,清冷绝尘,轻而易举便压过了在场所有贵女的风头,连满园盛开的牡丹,都显得逊色了几分。
李婉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立刻换上一副甜美温婉的笑容,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亲昵:“沈小姐来了,今日可算把你盼到了。”
她上下打量了沈知微一番,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挑剔:“沈小姐今日这身衣衫,倒是别致得很,与众不同。只是今日乃是赏花宴,宾客云集,穿这般素净的玄色,会不会太过冷清了些?怕是与这满园春色不太相称呢。”
【来了来了,标准的白莲花经典开场白,表面关心,实则暗讽我衣着失礼。我素不素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那身金光闪闪的装扮就够了,简直像只招摇的金孔雀,俗不可耐。】
沈知微微微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清润温和,却字字带着锋芒:“李小姐说的是。只是家母常教导我,赏花重在心境,而非衣饰华丽。若是穿得太过艳丽夺目,反倒抢了园中百花的风头,本末倒置,岂不是辜负了长公主设宴赏花的美意?”
【翻译过来就是:你穿得太艳,俗气得像只花孔雀,喧宾夺主,不懂规矩。】
李婉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恨沈知微牙尖嘴利,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勉强扯出笑意:“沈小姐说的是,是婉柔考虑不周了。”
两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话不投机,便各自分开,寻了位置落座。
沈知微坐在席间,脊背挺直,坐姿端庄优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婉得体,一副认真赏景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
【这牡丹开得也就一般般,花瓣都不够饱满,颜色也不够纯正,还没我家后院的品种好呢,长公主府的园丁手艺也太不精了,是不是该换一批了?】
【这茶喝着涩口,香气寡淡,怕不是去年的陈茶吧?长公主府也太抠门了,连新茶都舍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
【王御史家的女儿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沾了东西还是沾了花?看什么看。】
【哦,懂了,她是在嫉妒我长得比她好看,衣着比她出众。理解理解,毕竟像我这般出众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被嫉妒也是常态。】
不远处的王御史家千金,正默默打量着沈知微,心中确实满是嫉妒,羡慕她的容貌与才情。可莫名被沈知微这般直白地 “戳穿” 心思,她脸上一阵尴尬,连忙收回目光,假装欣赏花朵,不敢再看。
沈知微见状,心中暗自得意,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继续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周遭的一切,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宴会进行到一半,长公主身着华贵宫装,在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她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席间众女,笑意温婉:“今日设宴,不过是想与诸位小姐妹赏赏花,叙叙旧,光是静坐赏景未免无趣,不如我们来玩个飞花令助助兴?便以‘花’为令,轮流作诗,接不上来的,便罚酒一杯,如何?”
贵女们纷纷应声附和,飞花令乃是京中宴会常见的游戏,既能助兴,又能展露才情,谁都想借此机会博得长公主的青睐。
沈知微一听 “飞花令” 三个字,心里瞬间哀嚎起来,只觉得头都大了。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宴会都要来这套作诗填词的把戏,累不累啊?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题材,我背都背烦了,就不能换点新鲜的玩意儿吗?】
可她是公认的京城第一才女,若是推脱,反倒显得怯场。沈知微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气,面上依旧从容淡定,仿佛对这场游戏胸有成竹。
飞花令依次进行,前面的贵女们或作浅白小诗,或勉强凑句,水平参差不齐,引得长公主时而点头,时而淡淡一笑。
不多时,便轮到了沈知微。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她身上,满是期待。李婉柔更是攥紧了手帕,心中暗暗希望她出错。
沈知微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朗朗开口:“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郑思肖的《寒菊》,经典又好记,借过来用用刚刚好,反正这个世界没有郑思肖,谁也不会知道。懒得自己现编新诗句,这首最熟,应付场面最合适。】
诗句落下,席间瞬间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赞叹之声。
“好诗!好一个‘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沈小姐果然才思敏捷,此诗借咏菊以明志,风骨凛然,绝非寻常闺阁小诗可比!”
“高才,沈小姐当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长公主眼中也满是赞赏,频频点头:“好诗,有风骨,有志向,难得。”
沈知微微笑着颔首致意,神色谦逊,内心却毫无波澜:【其实我就是懒得想新的,随便背一首应付而已,你们不用这么激动。】
紧接着便轮到李婉柔,她绞尽脑汁,勉强作了一首咏花小诗,词句平淡,远不及沈知微的诗作惊艳。对比之下,高下立判,李婉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却只能强撑着笑容:“沈小姐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婉柔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佩服个鬼,你眼底的嫉妒都快要溢出来了,别装了,看着都累。】
沈知微淡淡一笑,语气疏离:“李小姐过奖了,不过是随口之作罢了。”
一轮飞花令结束,沈知微毫无悬念拔得头筹,惊艳全场。长公主十分欢喜,当即让人取来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兰花纹样,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知微才情出众,这支玉簪便赏了你,也算作个纪念。” 长公主笑着说道。
沈知微恭敬地上前接过玉簪,屈膝谢恩:“谢长公主殿下赏赐,臣女愧不敢当。”
指尖触到玉簪,她心中却默默吐槽:【这簪子款式也太老旧了吧,纹样普通,雕工也算不上顶尖,长公主的品味,也就这样了,实在算不上出众。】
主位上的长公主看着沈知微接过玉簪时那略显平淡的神色,总觉得她看向玉簪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孩子,怎么看着像是嫌弃本宫的赏赐?】
长公主心中暗自疑惑,却也没有多言,只笑着让她起身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