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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换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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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七点多的单人观察病房,一片寂静。

萧弘钧在药物的作用和平稳的环境里睡了沉实的一觉后,意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身体深处那股撕扯神经的剧痛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隐约的钝痛,像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鏖战。

他睁开眼,先适应了一下病房内昏暗的光线。视线扫过天花板,扫过旁边监护仪上稳定跳动的数字,最后落在床边。

那里,椅子空着。

岳问筠走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记得她守了一夜,记得她小心翼翼喂他喝水,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和眼底的担忧,也记得自己在半昏半醒间对她说的那句“谢谢”和“原谅我”。

项骏新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走到床边,低声道:“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萧弘钧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夜有力了些,“她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岳小姐见您情况稳定,输液结束,就离开了。”项骏新汇报得简洁精准,“我提出送她,她坚持自己打车。”

萧弘钧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医院这边都安排好了?”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是。最好的单人病房已经预留,上午神经内科主任和疼痛科专家会过来联合会诊。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后,会制定后续治疗方案。”项骏新顿了顿,补充道,“岳小姐在这里的事,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对外泄露。但医院方面可能有记录,需要处理吗?”

“不必刻意。常规就诊记录无妨,别让人深挖到关联。”萧弘钧淡淡吩咐。

他并不担心医院这边,项骏新自然会处理妥当。

“是。”项骏新应道,随即又汇报了另一件事,“另外,先生,按照监控记录,岳小姐约在二十分钟前回到了云渺金座公寓。约五分钟后,她通过微信向宗寅索要了您之前给他的那张名片。”

萧弘钧原本半阖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光深处闪过一丝锐利。

“宗寅反应如何?”

“宗寅几乎立刻回复,并发来了名片照片。约一分钟后,他直接给岳小姐拨打了电话。通话时长约三分钟。通话结束后,岳小姐那边没有新的动静。”项骏新语速平稳,“需要了解通话内容吗?”

萧弘钧沉默了片刻。

他给宗寅的那张“军诺信托”的名片,本身就是一个经过设计的、半真半假的幌子。

以宗寅的头脑和调查能力,恐怕在拿到名片后不久,就已经透过这个幌子,查到了他“源祺集团董事长”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让宗寅知难而退,同时通过宗寅的反应,间接向祝思珩传递一些信息,观察她的应对。

只是没想到,触发这个环节的,不是宗寅的主动告知,而是祝思珩自己的索要。

看来,昨夜项骏新的出现,以及医院里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让她起了疑心,并且促使她主动去探寻了。

“不必监听具体内容。”萧弘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宗寅会‘告诉’她该知道的。”

比如,他的真实身份。

比如,“星辉资本”与他的关系。

这是意料之中的暴露,只是时间比他预想的稍微提前了一点,方式也更直接了一些。

他原本打算在一个更可控、更温和的情境下,让她逐步接受。但昨夜自己的失控和病发,打乱了一些节奏。

也好。既然纸终究包不住火,早点烧穿,或许也能早点看清火焰之后的东西。

他需要知道,当“岳问筠”——或者说她内核里的那个“任务者”——在得知他并非一个无害的“路人甲邻居”,而是一个手握庞大资源、可能从一开始就介入甚至操控了她“任务”进程的棋手时,会作何反应。

是恐惧退缩?是愤怒质问?还是……别的?

“她现在的情绪状态?”萧弘钧问。

“根据公寓电梯和走廊的监控画面分析,”项骏新调出了刚刚收到的图像,“岳小姐回到公寓后,在客厅站立了较长时间,接听宗寅电话时,有明显的肢体僵硬动作,电话挂断后,依旧在原地僵立,表情……震惊,且带有恐惧迹象。”

恐惧。

萧弘钧的指尖在雪白的被单上轻轻划过。

这是最可能出现的反应之一。

一个自认为隐藏着巨大秘密、小心翼翼执行任务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早已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乃至安排之下,感到恐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仅仅是恐惧吗?

他想起了昨夜,她背着他赤脚走在寒夜里的坚定,她守在他病床前毫不作伪的担忧,还有她因为他那些混账话而气红眼眶、委屈控诉的模样……

“继续观察,非紧急勿扰。”萧弘钧最终吩咐道,“确保她安全即可。”

“是。”项骏新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先生,关于岳小姐可能产生的疑虑和……反弹,是否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或者,由我出面进行一些解释?”

“不必。”萧弘钧重新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思绪,“让她自己消化。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需要恢复体力,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无论是她可能的逃离、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弘钧躺在病床上,感受着身体残留的虚弱和疼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十年前悬崖下的寒风,和昨夜她温暖的怀抱。

两次救命之恩,跨越时空,系于一人。

而这个人,如今正站在真相的悬崖边,或许正在因为恐惧而颤抖。

他该怎么做?

是继续编织更大的网,将她牢牢护在自己可视的范围内?还是……松开一些掌控,给予她选择的空间,哪怕那选择可能意味着远离?

这个问题,比他以往处理过的任何商业并购或战略布局都要复杂,也更具风险。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即将迎来一场不可避免的、未知的风暴。

*

祝思珩一直僵坐在公寓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摔落的手机就躺在她脚边不远处,屏幕蛛网般裂开,已经自动黑屏,像一个不详的句号。

她不敢动,仿佛一动,就会惊扰到什么,或者让那已然碎裂的信任彻底化为齑粉。更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那串熟悉的号码,那个备注为“弘钧”的联系人,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恐惧和冰冷在血液里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熊姨提着新鲜的食材,像往常一样来准备早餐和打扫。

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客厅中央地板上的祝思珩。

“哎哟!”熊姨吓了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她连忙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满脸担忧地想扶她。

祝思珩被她触碰,才仿佛从冰封状态里解冻了一点。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熊姨熟悉而慈祥的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熊姨……”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和情绪冲击后的干涩,“你的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熊姨愣住,看看她,又看看地上摔坏的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大小姐这是出大事了!

她不敢多问,连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老式但结实的手机,解锁后递给祝思珩:“给,大小姐,用这个。”

祝思珩接过还带着熊姨体温的手机,手指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拨通了文昆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文昆带着职业性警惕的声音:“喂,你好?”

他显然不认识这个陌生号码。

“是我。”祝思珩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刻意维持着一丝平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文昆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而恭敬:“岳总。”

他听出了她的声音,也听出了她状态不对。

祝思珩没有寒暄,直接下达指令,语气短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帮我把云渺金座的房子卖了。”

文昆显然吃了一惊,语速都加快了半拍:“是……现在吗?需要我联系中介还是……”

“不要以我的名字卖。”祝思珩打断他,补充了更关键、也更不寻常的要求,“找一个普通人,用别人的名义去操作。确保交易轨迹查不到我头上。”

文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大小姐这是要彻底切断与这处房产的联系,甚至不惜隐藏身份。

“是,我明白了。那价格方面……”

“可以低于市场价。”祝思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要求现金交付,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能给我卖掉。”

今天?!

文昆倒抽一口凉气。

云渺金座顶层的豪华公寓,低于市价、现金交易、今天出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房产处置,这简直像是在紧急抛售烫手山芋,或者……筹措一笔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的巨款。

“是。”文昆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给出最简洁的回应。

他跟随岳问筠这段时间,深知这位大小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容置疑。

“还有,”祝思珩的声音更沉了一些,“星辉资本那里,如果找我签合同,或者有任何沟通,你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两天,暂时无法处理公务。”

星辉资本……那是大小姐目前最看重、几乎视作事业转折点的投资方!她居然要推迟签约?甚至透露出不想继续合作的意向?

文昆只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十倍。

“是。”他只能再次应下。

最后,祝思珩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那句最艰难的话。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的、近乎自厌的决断:“如果……卖房子的钱不够,”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问我爸拿。”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文昆彻底震惊了。

自从大小姐“改好”以来,她从未主动向岳麓董事长要过一分钱用于公司或个人开销。

岳麓定期给的“零花钱”,她都精打细算,甚至常常不够用,宁愿自己缩减开支、加班加点想办法,也绝不肯开口多要。

她将这种“经济独立”视作自己“真正改变”的证明和尊严所在。

可现在,她不仅要以近乎“贱卖”的方式紧急抛售房产,甚至做好了向家里伸手要钱的准备?

这绝不是简单的商业决策或资金周转问题!

“是。”文昆最终只回了一个字,但语气里的凝重和担忧已经满溢出来。

他没有问原因,因为他知道大小姐此刻不会说,也因为他明白,能让大小姐做出这一系列反常且决绝决定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挂断电话,祝思珩将手机递还给一直担忧地站在旁边的熊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进沙发里。

“大小姐,你……”熊姨接过手机,看着祝思珩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到底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告诉老爷?或者……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祝思珩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不可闻:“没事,熊姨。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熊姨还想再劝,但看到她眼底那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破碎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房间,尽量不打扰她。

文昆放下电话,站在“炫兴科技”简陋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

大小姐的命令清晰而急促,像一道道不容置疑的闪电。

卖房,隐藏身份,低价急售,现金交易。

推迟与最关键投资方的合作。

甚至,不惜打破她坚守已久的“不问家里拿钱”的原则。

这三条指令,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大小姐正在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切断与某个关键人物或势力的联系,并筹措一笔不受监控的、可以随时动用的现金,同时暂停可能受制于人的重要合作。

再联想到昨夜大小姐的异常,以及她搬回岳家老宅后又突然回到云渺金座公寓……

文昆的心中,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逐渐浮现。

能让大小姐如此恐惧,如此决绝,甚至不惜采取近乎“断尾求生”方式应对的……

在A市,恐怕没有几个人。

而最近与大小姐接触密切,且背景成谜、能量惊人的……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住在大小姐对门、曾来参加过他们会议、气质不凡的“萧先生”。

难道……是他?

文昆不敢再深想下去。他立刻收敛心神,开始高效地执行命令。

当务之急,是按照大小姐的要求,用最稳妥也最隐秘的方式,处理掉云渺金座的房产,并准备好应对“星辉资本”的询问。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或许已经降临。而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为大小姐守住后方,执行好她交代的每一步。

文昆的办事效率极高,甚至超出了祝思珩“最好今天”的期望。

他动用了岳家一些隐秘的人脉渠道,找到了一个背景干净、急需在A市落脚却又因种种原因无法通过常规贷款快速购房的“普通人”。

云渺金座顶层公寓低于市价近两成的“跳楼价”,加上全款现金交易的诱惑,对于真正有实力的买家而言,几乎是无法拒绝的馅饼。

在文昆的周密运作和岳家某些不便明言的助力下,所有流程被压缩到了极致——验资、签约、过户、资金监管与放款……一系列复杂手续在当天下午日落前,竟然全部走完。

当文昆将“交易完成,款项已存入指定匿名账户”的消息,通过熊姨的手机转发给祝思珩时,她正独自坐在那套位于“创智天地”附近普通住宅区的新公寓里。

这套房子是她名下产业,但几乎从未住过,只是作为资产配置的一部分。

小区名叫“翠湖苑”,楼龄十年左右,环境整洁但谈不上高档,住户多为附近工作的白领、小企业主或本地改善型家庭。

最重要的是,这里人员构成相对稳定复杂,流动性低,邻里之间既有基本的交往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祝思珩选择的单元在十二楼,一梯三户。

她的左边住着一对年轻的程序员夫妇,早出晚归,安静礼貌;右边则是一个热闹的五口之家,有老人有小孩,日常充满了生活气息,门外的地垫上经常放着儿童自行车或滑板车。

将自己隐藏在这样的“普通人”之中,被寻常的烟火气和琐碎的生活噪音包围,祝思珩那颗从昨天起就惶惶不安、如坠冰窟的心,才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这里没有顶层豪宅一览无余的孤清,没有时刻感觉被“注视”的恐慌,也没有那个近在咫尺、此刻却显得无比危险的男人。

她拉上客厅不算太厚实的窗帘,隔断了外面楼宇的视线,只留下一线缝隙,透进些许天光。房间里家具齐全却缺乏生活气息,空气有些沉闷。

她没心思整理,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脑子里依然乱糟糟的。

“源祺集团董事长”、“星辉资本幕后老板”、“十年救命恩人可能的疑影”……这些信息如同沉重的碎片,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恐惧、被欺骗的愤怒、后知后觉的荒谬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或许存在的伤心……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

她现在只想躲起来,避开一切可能的视线和接触,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

靳言那边……

萧弘钧那边……

她完全乱了方寸。

手机卡已经被她从摔坏的手机里取出,暂时没有补办。

她现在用的是熊姨临时给她买的一张不记名电话卡,只联系了文昆和熊姨。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仿佛都被她主动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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