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再听到萧衍这个名字,是无意间听军中的随军妇女们闲磕牙时提到的:那年清明节前后,京中各大世家举办诗词雅集。那一日的雅集是以牡丹为题,一炷香时间为限,各家均派一名代笔赋诗一首。结果半柱香的时间未到,萧二公子便作出了一首惊艳众人的传世佳文:玉笑珠香,富丽堂皇。唯我牡丹,百花之王。轻盈紫艳,绛枝灯煌。秾淡成韵,魏紫姚黄。重蕊绿萼,金玉交章。贵妃插翠,淑女添妆。青龙卧海,粉荷飘江。黛岚贯雪,锦云红光。赤霞耀辉,泠月沁芳。霓虹焕彩,芙蓉锦帐。醉颜娇袅,露华云裳。国色酣洒,丰茂吉祥。洁骨孤高,安居洛阳。杂卉羞惭,乱花寻常。公子王孙,冠盖相望。鲜衣仕女,怒马儿郎。戏蝶双舞,娇莺日长。清芬远溢,举世无双……结果不言而喻,自然是萧二公子的诗作夺魁。其他公子无不慨叹,既有萧衍来,我们左右都是陪绑的,何必叫我们绞尽脑汁作诗连句的,没得丢人现眼。贵女们则个个芳心暗许,说萧二公子站在牡丹丛间,令那花中之王都黯然失色。从那以后,萧二公子便有了个绰号:牡丹郎。
“熊儿,你知不知道,这样的青年俊彦,爹和你娘可是舍了老脸在太后面前替你求来的……”
“爹你不说这事我还不来气!会诹几句酸诗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丁吗?你还当个宝?一个在翰林院编书的小白脸子,比我小好几岁不说,他哥哥都只是我帐下的一个千总,见到我都得行大礼。我尚且没嫌弃他,他居然敢投河自尽!怎么着?我这元帅的脸是用来打的?这要是传到边境,我不得被那帮蛮夷笑掉大牙!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都不能忍!辱我事小,轻忽太后藐视皇恩事大。等我忙过这阵,定要背着我的双剑三千客、十四州,再点一骑狼兵去晋南王府兴师问罪。到时候,我亲自讨敌骂阵,一马当先直取黄龙,捣毁酸丁的书房,踹翻他的几案,砸烂他的书箱,把他那些文房四宝全丢到粪坑去!看那瘟灾弱雏还有没有资格自诩风骨清高!让他知道知道丧钟为谁而鸣!”
“你可消停点吧我的小祖宗!”端王一拉武韬熊,“你能不能不找事儿?能不能让你爹我多活两年!啊?还带着你那群倒灶的凶鬼恶狼去兴师问罪!你那叫以武犯禁仗势欺人的恶霸行径!人家可是整个京畿士林最推崇的清流才子,是翰林院的镇院之宝,不是李亦添那种恶少衙内!你伤了他,难不成你要和整个士林为敌?”端王只觉得气血翻涌,“你知不知道那晋南王二公子多不容易,一个庶子,小小年纪生母就过世了,在嫡母手下仰人鼻息,吃穿用度样样不如嫡出的兄弟,还动不动就受气。寒冬腊月天,习字习得满手冻疮,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那晋南王妃是个出了名的黑心贼,对自己生的那两个不成器的百般溺爱,对庶出的孩儿就是磋磨作践。炎天暑日的让人在太阳底下罚跪,稍微犯了一点小错就用簪子扎脸扎手还让他给嫡子倒夜香……是以至今身子骨也不怎么健旺。那孩子人老实,特别洁身自好。二十出头的人,就是一心读书,从不踏足风月场所,屋里连个服侍的通房丫头都没有。这样的苛待中能长成如今望月修竹似的人才,多难能可贵呀!”
“是啊,熊儿,”端王妃语重心长道,“萧衍这次跳河后大病一场,娘昨天去探视,郎中说他到今天还一咳嗽就吐血呢,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唉,那可是翰林院和太学院那帮老穷酸的心头肉啊!你呀,可千万别去欺负人家了,算娘求你了还不行吗?你都不知道萧二公子啊,人特别纯良孝顺。他嫡母生病时,他衣不解带,昼夜侍疾。嫡母痊愈后,他却病倒了。翰林院前一段时间重修《史记》时,所有人都宿在衙署内,经常掌灯至子时。萧衍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便起床修书。众人问他缘故,他说:每日寅时,圣上已起身起驾理政,家父已起身参加朝会,家母也起身主持中馈。我身为臣民、人子,怎可不体察君王之勤,父母之劳,一味安逸呢。”
“哎呦,要不要这么夸张啊?”武韬熊不屑道,“孝顺是放在心里的,做出这些样子给谁看呢?”
端王瞪眼道:“你当谁都像你似的,里里外外就是个泼猢狲,天天就知道气我!你要是哪天不顶嘴不捣蛋,那老虎都改吃素了。”
武韬熊道,“这却又是不通了!萧衍那么有才华,照理说晋南王府应该重视他才对。世家大族皆重视男丁。成器的儿郎能光耀门楣,提携同辈,是家族栋梁。怎么晋南王府反倒磋磨起他来了?”
端王叹息道,“一则萧衍为庶出,晋南王妃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的妇人,怕庶子成才,影响了嫡子的前途。二则,也怪晋南王的私心……这晋南王的祖父,原为后蜀的亡国之君。他容貌俊美,个性温软优柔,极为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才华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倒能成为世人崇敬的风流才子。可惜天意弄人,竟让他成了君王。他不善治国,既不能抵御外侮,又不能弹压群臣,最后只得在诗词中寻找慰藉。太祖爷一统天下之时,晋南王的祖父率文武百官不占而降,护佑了生灵免遭涂炭之苦,天府之国繁华富庶依旧。故而太祖很是看重于他,不光许以晋南王之爵位,保其荣华富贵,还令其绘制宫图,并时常邀其诗酒唱和,对其口称“夫子”。甚至在其百年之后,以帝王之礼下葬……也许是看到了父亲因诗词误国的惨痛教训,晋南王父亲便发奋苦读经史,潜心钻研定国安邦之策,不再碰诗词。后来竟中了状元,并官居一品宰相之职。而晋南王呢,既不如其祖父之俊美多才,又不如其父之国士无双,就是个平庸的守成之才。可这萧衍,竟完美继承了曾祖和祖父之长!容貌才情酷似曾祖,经世之才肖其祖父。晋南王这老小子怎能不生孔鲤之痛呢?呵呵,只怕他心里还埋怨着祖父因诗词丢了江山,坐着他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吧!所以他看到萧衍,生不出疼爱之心。”
端王妃看了一眼端王,温言道,“熊儿,翰林院的人都说,那萧二公子是出了名的水磨汤圆脾性,温糯糯的,所以爹娘才想着把他许配给你。若是个脾气暴躁的,还不是三天两头的吵嘴打架。女人家嫁了人做媳妇,总是会卑弱一些的。若是命好,遇到个脾气好的男人,日子便好过。若是命不好,遇到个脾气不好的,还能怎么样?和丈夫对打又打不过,便是抓了他的脸,也会落的个悍妇不敬夫主的恶名。你看你堂姑妈,嫁了个折冲都尉,你堂姑父那赳赳武夫性烈如火,如今长女都快嫁人了,还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前几日京畿名媛贵们举办桃花雅集,你堂姑妈就没来,听说又挨了一顿打,脸上带着伤,不方便见客。还有你表姨,嫁了个户部郎中,如今都抱上孙子了,还要天天给你表姨父脱袜洗脚。爹娘把萧二公子介绍给你,妥妥的是为你好。”
“哦,习两个字就满手冻疮,你女儿我在大漠里攻打大月氏的时候,军旗都冻成了铁,士兵们有的冻掉了脚趾头,我不也是全虚全尾的!我看还是这京城的繁华富贵气给他养娇了,把他扔到演武场吃几顿军粮啥毛病都没有了。娘,就这样你们还要许配给我,都不如得东新生的狼崽子中用!”
“熊儿,你可还记得你大表姐,嫁到了河西元氏的那个?那元氏在当地也是个百年望族,诗礼传家,可是你表姐夫嗜酒好色,房内一屋子妾室小娘也就罢了,居然还惦记上了已经定亲赎身的女使,把人家托进房内欲行不轨。你表姐为人仗义,为了救那女使,直接操起一个花瓶把你表姐夫的肩膀砸伤了。女使救下来了,可是族内耆老们却无一人说你表姐夫的过错,反而个个说你表姐伤害夫婿,罪犯七出,把她送到了田庄上去。临走时两个嫡子也斥责她无德无行,对她避如蛇蝎。所以娘看好了萧衍,也是因为他洁身自好。”
“依女儿说,表姐干嘛不和离呢!拿走嫁妆自吃自做岂不痛快,省得在那里受那一屋子贱人的鸟气!”
“熊儿,你跟爹说说,人家文曲星下凡你嫌不中用,那给你介绍的那些才俊中也有爹老部下的儿子,骁勇善战英气勃勃的,你不是也没看上吗?”
“那都是我的部下。你女儿我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难道让统帅跟部下结婚呀?那不是乱了纲常法纪吗?日后他违反军令我管是不管?再说了爹,那些糙汉子亡命徒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上了战场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你让我守寡去呀?”
“我说你个死丫头怎么那么挑啊?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呀?”
端王妃想了想,“要不这样,下次娘带你去参加京城贵女的雅集可好,有插花、马球、诗词、品茗、制香、听戏……席间各世家的公子贵女隔着屏风,彼此相看,如有中意的,便可托媒相亲。”
“哎呦我可不去,不就是一帮女子争奇斗艳吗?俗,俗不可耐!女子又不是集市上的蔬果,干嘛任人挑选,由着别人品头论足的!”
武韬熊她没敢说上次陪端王妃参加雅集,就生了一肚子饿窝囊气。那些夫人闺秀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将头面匣子都挂在身上,不是吹捧你的白玉镶金簪华贵,就是奉承她的红宝珍珠赤金七尾飞凤步摇精巧,再不就是炫耀自己的杨妃色蹙金双绣红青鸾鸟棠棣丛簇春锦长衣绚丽。端王妃也是满口子地夸这家夫人的缠枝花卉纹梳篦典雅,那家闺秀行步如轻云之出远岫,不是赞张家千金吐音如白石之过幽泉,就是说张家女儿有名门淑女风范,一会儿道赵家新妇靓雅颀秀中见庄静之态,一会儿捧钱家主母做的鲜虾荔枝盅鲜美甘醇……武韬熊则被迫坐在她们当中听那些妇人们大讲媳妇经。
工部尚书夫人道,“当年我在老家连生三女,天天被婆婆骂无能。老爷公务繁忙,偶尔回乡探亲,又要陪婆婆叙话到深夜。我本想着,这辈子也就是个在老家侍奉婆婆的命了,没想到第四胎终于生了男娃,婆婆这才开恩,允我进京和老爷夫妻团聚。所以说啊,母凭子贵,后继香灯的老理儿还是有道理的……”
户部尚书夫人接口道,“姐姐说得是。就说我娘家母亲,生了八个女儿,第九个才生儿子来。我呢就幸运,一举得男。我怀孕的时候,娘家母亲就求神拜佛地保佑我肚子争气,说我这胎要是生不出男孩,以后就得没完没了地生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但是有了男娃,就没有压力了,也有了傍身的依靠了……”
礼部尚书夫人道,“说到这个,我那长媳呀,生生气死人。娶她的时候花了我多少银子钱!过小定时的那只花丝鎏金嵌和田玉佛龛,可是我娘家陪嫁的第一抬!过大定时我又给了一整只狮子滚绣球锦缎妆奁的头面首饰。结果呢,过门五年了,就没落过果!我想着,再不开怀,就给我那长子纳个通房……”
工部左侍郎夫人道,“我也想着给次子纳个通房,但是我那次媳娘家势大,是出过三位帝师的清贵人家,她娘家兄长又是文渊阁大学士,我想纳妾也不敢呀!上次我只是略略提了一句,就被老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羞骂了一顿,说我没事找事,无故得罪亲家。看来呀,娶妇要低娶,免得想拿婆婆的款儿也不行……”
大理寺少卿夫人道,“说起我那亲家母,我更是生气,一个破落户而已,还敢我的嫡长女站规矩,怀着孕下雨天还站在廊子下等着伺候她起身梳洗。哼,她倒是想给我姑爷塞通房,索性我姑爷和妻子一条心,塞进来一个通房,当天就寻个由头在院子里掌嘴罚跪,然后找机会发卖出去……”
武韬熊实在听得耳朵起油,就借口更衣躲了出去散心。谁料刚到后园的琉璃水榭旁,就听到看到几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在湘妃竹自雨亭边大说大笑,言辞毫无顾忌。
“兄台,翠云阁的赤芍姑娘真是个罕见的美人,那一对儿眼睛,如闪电明光穿破暗沉殿宇,看得人怦然心动……”
“贤弟还是浅薄了些,蓝林坊的银芝姑娘才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眸,意态高华,吾愿舍弃千金,盼一亲芳泽……”
“二位兄台也是老风流客了,怎的波斯馆来了异种美物之事还不知道?”
“异种美物?北街波斯馆里向来多金发碧眼的胡姬,这有何奇?”
“非也!此美物,状貌与胡姬相差无几,金发,碧眼,高胸硕臀,酥乳长腿,然却不通人语,且毛发甚多。想来是不识教化之美人,还是类人之猿?皆不可知。倒是京中不少世家公子对此趋之若鹜,究竟此美物是不是女子,床第间滋味如何,皆想一探究竟。”
“今日雅集,隔着锦屏看那些贵女们的形容举止,兄台们觉得孰优孰劣?”
“鸿胪寺王大人的幼女貌擅殊色,如能娶到她,吾必不纳妾,宠擅专房……”
“刑部员外郎孙大人家的千金也不错,眉目如昼,丰乳肥臀。若能娶到,必夜夜销魂。这样的身子,一看就好生养……”
“哎哎哎,各位兄台,娶妻还得看家世。如能借到岳家权势,平步青云,美妾还不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彼时正室不同意,但岳父已老,还怕他们做甚……”
“兄台高见!只是今日雅集,怎的武韬熊那女罗刹也来了……”
“是啊!那女魔头也来了?妈呀!刚才我一看到她来,要不是被我娘亲拉住,我转身就想走。怎么今天她也参加相看吗……”
“不会吧?我怎么听我娘说那日晋南王府的萧衍在宫宴上弹琴,端王去问过那病秧子的生辰八字……”
“谁?萧衍?牡丹郎?那是大周文曲星,能娶那撕熊养狼的怪物?你们瞧那武氏,牙黄口臭胳肢窝生锈,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萧衍是庶出,在晋南王府混得连三等奴才都不如!要是晋南王真疼他,怎么会舍得把他往火坑里推?不过是拿庶子的脸蛋身子当给他嫡子铺路的垫脚砖……”
“就算是个掏茅厕的,也不娶武韬熊啊!那怪物可是能吃小儿心脏的!她哪里是娶亲,是养面首!我可听说,那女阎王把神策军里略为平头正脸的都淫辱遍了,稍微俊美点的身子都被掏空了,就扔到狼园里活生生地喂狼……”
“那女妖怪哪里懂什么男尊女卑的纲常礼法。有一次她在酒家吃饭,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儿哭哭啼啼地来找正在吃酒的男子回家,说男人已经半个月没给她银两,米缸都见底了……男子骂妇人丢脸,推搡了她一下。武韬熊就跳出来把那男子大骂了一顿,让随从押着那男子回家,又给了妇人银两让她买米买菜……”
“对,她特别爱管闲事。整个京城世家都知道,这女魔头就是个大事妈!她见到有妇人施舍给乞丐馒头被相公责骂,哭哭闹闹地去投江。她就叫亲兵送那妇人回家,还把她相公骂了一顿……这种颠覆伦常礼教的悖逆之徒,活该一辈子臭在家里当女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