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她管闲事的笑话,可是一大箩筐!我听说她有一次在护城河边遇到一个哭着要跳井的丫头,一打听说是被后娘打骂折磨。她当即就跑到那姑娘家里,装成被姑娘亲娘鬼上身的模样,装神弄鬼地又唱又跳,把丫头亲爹和后娘大骂了一场,说再欺负她女儿,夜里就来索他们的命。然后又拿出银子卸下簪环给那姑娘,说刚才丫头亲娘上身的时候,托她带给女儿的,说是亲娘在阴间给女儿攒的体己和嫁妆……呵呵呵,什么东西!呸!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居然干着吊鬼弄猴的野勾当!真是低贱又腌臜……”
话音刚落,只听得“嗙”地一声,说话的公子脑后巨痛袭来,像要把脑壳劈成两半似的,疼得他“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跪到地上,“啊啊啊”地惨叫不止,“出血了……杀人啦……我脑袋碎了……”
其他公子也大呼起来,“有刺客……”“有埋伏……”可是周围却根本看不到人影,只有密密匝匝的鲜花草木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如流弹般“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身上,一个飞来砸到头上,顿时起了个鸡蛋般大小的青包。一个落到肚子上,肠子差点被窝出来。一个正中腿弯,疼得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吓得他们个个跳进池塘哀哀嚎叫起来,“饶命啊……”“好汉……大侠……我错了……”“英雄放我们一马吧……”“我们再也不嘴贱了……”
端王妃道,“前几天娘去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提及熊儿的婚事,还说:适龄的皇子和宗室子,只要有熊儿看上的,她都可以去求太后赐婚。”
“娘,那些皇子,除了最小的十皇子,哪个不是小时候和我一起打架打到大的?早就没有感觉了!”
“感觉?”端王妃一头雾水,“什么感觉?”
“我这几天听到了满城都在传唱一位才子的诗词:江南春雨路三千,断肠声里柳含烟。夕阳无心照红豆,却把相思写满天。从今后,别无缘,沧海遗珠何处还,此情最是销魂处,一卷微雨夜阑珊。就是这种感觉……多美啊,此情最是销魂处,一卷微雨夜阑珊……”
“停停停停停,你上哪儿听的这些淫词艳曲的?”端王爷这才想起来,“哦!我知道了,你个死丫头片子是不是又去闲逛了!你都说没人愿意娶你!谁家大姑娘没事儿穿个男装茶楼酒肆地听小曲儿看相扑?”
“爹我是去执行公务呀!我怕麾下的将士们闹事,我不是突击检查吗?”
“可拉倒吧!你上次在红香楼听小曲儿,把宁远侯手下的一个长史打得跟个猪头似的,你怎么不说?”
“那不是我要打他的,是他先动手打我的。我没办法才防卫。”
“你上坟烧熟宣糊弄鬼呢!我还不知道你那招猫逗狗到处撩欠的德性。你跑到那长史的包间里说荷包落在这里要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就说长史私藏,非要扒人家衣服检视。你……你这不是挑衅是什么?人家能不揍你吗?”
“哎呀,爹,那老杂毛为了控制手下一个青年幕僚,非逼着他纳一个歌姬为妾。人家幕僚不同意,他就用鞭子抽打那歌姬,边抽还边骂。那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惨,你说我能不出手吗?”
“那你揍他归揍他,也不该上抠眼珠子,下薅汗巾子,亵裤差点给他扯掉了!这是一个大姑娘家该干的事吗?”
“嘿嘿,这不是小时候女真王带小王子入京城为质,为了跟他比蹴鞠,我自己发明的一招吗?不过爹,这招还真管用,尤其是近身肉搏的时候。怪不得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天下实战出女真。那小王子还教了我好几招:撩阴脚,掐奶手,电炮,二□□子,鞭腿,大嘴巴子……”
武韬熊想起那天揍宁远侯长史的事就忍不住发笑。她听到那雅间里有挥鞭破空声和女子嚎哭求饶声,便一脚踹开雅间之门,站在当地。那长史怒目而视道,“你是何人?”因武韬熊着男装,又问道,“你是男是女?”
“时男时女,非男非女,性别不定。尊驾若问吾是何人?好说了,吾姓武,名芙钦,号逆蝶。”
“武芙钦,进来我这雅间做甚!”一语方落,在场之人无不抿嘴窃笑。
“好说了吾儿,逆蝶我呀,方才在此雅间丢了荷包,正要找一找。”
“谁是你儿!找什么找,没见我们这里办正事吗?快滚出去!”
“吾儿,你不让芙钦找,定是你藏在衣服里了。快快快,脱了衣服让逆蝶我看看!”武韬熊上去就要扯长史的衣裳,吓得他大叫,“哪里来的村野泼才!不男不女的,当众就要扯老子衣服!还特么要当老子父亲!在下年过四旬,看你不过二十多岁,如何能当我父亲?”
“吾儿呀,看来为父要好好教导于你了!古之贤者,六岁辨弦音,八岁肯让梨,十三岁官拜上卿,而吾儿你,十六当街把钱偷,二十举身赴青楼,廿五满街学鸭走,卅六忘记忘记爹和娘。官居长史嘻嘻笑,草菅人命太荒唐,为父堂前来打子,免得你祸国殃民造孽长!”说罢便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如武松打虎一般把那长史揍得个屁滚尿流。
“滚蛋!我可警告你,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不许教给你的兵,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爹就是跟你说,以后能不能不动不动就打架?遇事冷静冷静走走脑子就不行吗?”
“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这方显出我习武之人英雄本色。”
端王冷笑道,“你是英雄了,你把整个红香楼都端了。宁远侯和他的几个儿子皆被斩首,女眷们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现在就剩下他守寡的长媳带着五岁的幼孙缩在祭田上过日子。你呀,你这么到处得罪人,早晚会吃大亏的。”
“哎呦爹,满京城谁不知道宁远侯府乌烟瘴气。红香楼就是宁远侯那奸贼开的!我本以为是个能看歌舞的酒楼,进去后才知道,那是个达官贵人纵欲淫乐的龌龊之地!他们把那些贫苦人家的姑娘买来,让人家做肉屏风,美人唾,暖脚奴,把呕吐的秽物吐在人家胸口上!一旦哪个姑娘犯错,就把她活活打死,尸体埋在后院当花肥!宁远侯那畜生听说还吃过人肉,把年轻貌美的歌姬蒸熟了来吃!圣上没将他满门抄斩都是宽容了!他那些儿孙妻妾,除了那个寡妇儿媳和五岁的幼孙,哪个手上没沾过人命?”
“宁远侯的确是罪大恶极,可他在朝堂中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爹担心你这么高调行事,早晚会被他的党羽旧部清算报复的。”
“我才不怕那一丘之貉呢!”武韬熊笑道,“不过,那个年轻幕僚倒是个有骨气的。我把那姑娘救下来后,他没自己收用,反倒是免了她的奴籍,还送上自己全部的银两助她还乡。嘿嘿,改天我让手下去找他聊聊,这样的人才留在宁远侯府里太屈才,不如随我一道驰骋边关醉卧沙场,倒也不负大丈夫平生之志!”
“儿呀!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借着萧衍跳河对你大做文章,要不是圣上保你,你现在被免职都是轻的!”
“爹,你女儿我还怕他们!我可不是那些被关在家里绣花的闺阁弱女,我是水里进火里出,灭匈奴平百越,开疆拓土的铁骨头,硬女子!当年在吐蕃的昆仑绝壁上,我被大雪埋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怕过,我还能怕那几头酸驴!萧衍跳河不是我害的,不是我逼的!圣上和太后都是英明神武的人,这盆脏水泼不到我身上!”
端王妃拉着武韬熊的手摩挲着,“熊儿,娘给你的福字海水纹卡扣双镯呢?你平时都戴在身上的,今天怎么全没了?”端王妃又检视着武韬熊的身上,“还有那花丝嵌玉的荷包,那里面是娘给你求的护身符,你向来不离身的?那对红碧玺福禄耳环呢?怎么也没了?”
“嘻嘻,女儿送给那些被救下的歌姬了。她们都是姑娘家,裹着一双小脚,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总得有点钱傍身啊!”
“哎呦呦!”端王妃肉疼不已,“你这傻孩子!娘给你的那对儿镯子是纯金的,一只就有三两重呀!你要帮那些姑娘,给点散碎银子就是了,何必退下镯子给她?还有那荷包,嵌的可是翡翠呀!”
“娘,那些姑娘们个个都带着伤,又都是一双小脚,走又走不快,还乡不一定得多长时间呢,不得有钱雇车吗?还有,就算还乡了,她们当过歌姬,破了身子,要是家人嫌弃,不肯养活她们呢?她们总得有点钱过日子吧?”
“难不成你救了她们,就要管她们一辈子吗?熊儿,天下苦命女子多得是,你顾不过来的。”
“女儿能救一个是一个,要是袖手旁观,也枉当了元帅。娘你不知道那个被宁远侯长史抽打的姑娘有多惨!女儿救下她后,她跪在地上求我救救红香楼的姐妹们。她说,她本是贫家女儿,父亲嗜酒好堵,失手把母亲打死,为了还赌债把她卖给得了麻风病的老头,她天天挨打挨骂,后来实在受不住了,就逃到城里来,又被人牙子卖到红香楼里。她和那群女孩子一起学歌舞媚态,稍有不慎就会在鞭子板子下丢了性命。有的姐妹接客时不小心感染了杨梅大疮,有的不小心怀了孕,都被弄死了埋到后花园的树下。我叫京兆府尹来查抄时,发现果不其然,姑娘们个个遍体鳞伤,后花园的梨花树下哪里是黄土,简直就是个万人窟!我愿想查封了红香楼,把钱财散给姑娘们治伤还乡就算了,谁知道那老鸨子嘴贱,还跟我叫板:元帅你救得了这一楼的姑娘,你救得了全天下的女子吗?自古女子命不如鸡,就是为人宰割的。气得我当场一箭就送她归了西。天下受苦的女子,就像河边搁浅的鱼儿,我即便救不了所有,只要能多救一个,就能多活一条性命。”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弱质女子,手里拿着那么大个金镯子,要是被歹人看到,抢走了,或者图财害命怎么办?”
“这个女儿也想过了,所以才把身上所有的首饰都散了出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福字海水纹金镯,金丝嵌宝荷包,红碧玺福禄耳环只有端王府才有。她们戴着那些首饰,别人就知道她们跟端王府有渊源,不敢对她起歹心。”
“天下没有自护能力的女子那么多,你能护得过来吗?”端王妃“噗嗤”一声笑了,“你有多少个首饰能给呦!”
“唉,”武韬熊叹了口气道,“所以女儿想成立一支女军,让那些没有父母的孤女,挨打受气的媳妇,失了丈夫的寡妇都来神策军当兵,让她们放脚,学认字,学武艺,在神策军里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服穿,有饷银领。这才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弱女俱欢颜!”
“哼!我这跟你说人情世故,你倒是歪理一大堆!我……为父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都对不起列祖列宗……”端王随地操起一根棍子刚想打去,武韬熊早就一招“踏雪寻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几句流泉般清越的笑声在半空中回荡,“爹你慢慢气,娘,晚饭不用等我了……对了,再告诉你们一个事,我听副将说京郊的林子里有吊睛白额大虫,正打算猎来驯化,以后上战场当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