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中授课一整天的萧衍终于回到了晋南王府，只觉头晕眼花。身子尚未痊愈的他又胆战心惊地给武韬熊上了一整天的课，这会儿汗水已湿透了后心。他按捺住不断颤抖的双腿，勉强自己向晋南王的正房走去。即使身在病中下不了床，他每日的晨昏定省也不敢忘，也会遣书童去问安。此时虽惊魂甫定，也提着太后赏赐的糕点一步一步地艰难踱去。

“拜见父亲，母亲。”正堂上的晋南王和王妃坐在鹤首回纹香炉旁，轻嗅着袅袅沉水香氛，一人端着一杯八宝斗彩小盖钟，慢品着武夷山大红袍。“衍儿回来了，这一天可好。”

“回父亲的话，太后娘娘慈恩浩荡，待孩儿甚是和蔼。”他恭敬地端上手里的红漆粉彩描金食盒，“这是太后赏赐孩儿的牡丹花生酥饼和海棠梨丝糕。孩儿不敢擅专，特意带回来奉与父亲母亲。”

晋南王笑道:“还是衍儿孝顺。坐吧，来人，给二公子看茶。”

晋南王妃附和道，“衍儿如今也是皇子师的身份了，登堂拜相指日可待，倒也不辜负为娘与你父亲这么多年的辛劳。想起你前几日受的那个罪，为娘心中就……”说着用帕子拭泪，“娘知道你有气节有风骨，不怨与那铁血人屠结亲。你这孩子，不高兴就和爹娘说嘛。娘为了你，就算在慈宁宫前把膝盖跪烂了，也会求太后收回成命。哪知道你这孩子自己走那糊涂路，为娘看着你当时的样子，心里比刀子割还疼。我那几日夜夜跪在菩萨面前求她收了我的命，还我儿子的命。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便不活了……”说完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呜”地哭将起来。

晋南王忙道，“好了，如今衍儿不是好好的吗？又得了好前程，你该高兴才是啊。”

萧衍慌忙跪地请罪，“孩儿不孝，连累母亲受惊。”

晋南王妃忙扶起他抱在怀里，“好孩子，答应娘，万不可以再做傻事，要不娘没法活了……你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与你生母情如姐妹。她去世时我就想，我就当自己多生了一个儿子，一定待衍儿胜过自己亲生的骨肉。”

“母亲待我，一直与大哥三弟无差。”萧衍泪流满面道，“孩儿终身不忘母亲养育之恩。”

晋南王妃擦了擦眼角，重新落座道，“如今你有了前程，为娘高兴。只是衡儿，却是娘的一块心病。”

“三弟其实很聪慧的。”

“可惜他不及你上进，才比你小两岁，如今还是个白身，连秀才都没考上。”

“三弟今年可以再试试科举。孩儿在翰林院公务繁忙，也可以带些书本策论帮三弟温习。”

“你三弟呀，不是读书的料，娘也看出来了。如今你在慈宁宫教书，有机会的话也跟太后娘娘提一提你三弟。如蒙她老人家垂爱，去羽林军里当个羽林郎，娘也就心满意足了。”

晋南王不悦道，“衍儿刚去教学的第一天，如何替衡儿说情？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太后也没法说话的。依本王看，莫不如让衡儿和晟儿一起参军。晟儿如今是天魔元帅帐下的千总，也能照顾一下衡儿。”

“王爷！”晋南王妃脸色微变，“那天魔元帅生性残暴跋扈，撕熊罴养恶狼，京城里谁不惧怕！有人说，她还吃人肉喝人血，您让晟儿去她麾下我已经是万般不舍了。再送衡儿去，莫不是赶着让咱们幼子当了狼嘴里的血食？”

“我没那个意思。武元帅虽暴烈了一些，也不是那吃人肉喝人血的。衍儿当时被赐婚你都没反对，衡儿当兵你反倒舍不得了？”

“王爷是怪妾身没有一碗水端平吗？”晋南王妃说着又哭了起来，“王爷怪妾身只疼衡儿不疼衍儿吗？妾身嫁与王爷三十载，含辛茹苦，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萧衍眼看着父亲待会儿又得低声下气地陪小心道歉，忙匆匆告退。他看着库房外那几片还没来得及收的薄薄的木板，不禁回想起自己投河那天昏昏沉沉时听到了嫡母整日碎碎叨叨地骂天骂地：“哼！天魔元帅是何人？那是端王独女，位极人臣。她的嫁妆，不晓得有多丰厚！别的不说，单说端午宫宴时端王妃头上的那支喜鹊登梅黄金攒丝华胜，那鹊眼可是用海蓝宝做的！那可是百越皇后头上戴过的！众诰命夫人们纷纷赞她的华胜金贵，她还说：这是女儿给我的。我家熊儿性子古怪，每次班师回朝的战利品一样不留，一股脑地全塞给我。那家里库房成天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我带着管家收拾都收拾不过来。我家王爷生性节俭，他有命：女眷们衣着不可张扬奢华，要低调简素。这不，我就从库房里找出这支古朴些的戴了出来。也就是个温婉谦卑，不至于跌了身份。教各位夫人见笑了。我呸！若是我晋南王府能迎娶她女儿，她那些嫁妆填充进府中的内库，或是本王妃的私库，那晟儿的升迁晋职，衡儿迎娶高门贵女，就有大把的银钱运作了……”

左右丫鬟劝道：“天魔元帅凶名在外，二公子惧怕，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贱种知道什么！那女罗刹的确是目无尊长，毫无礼法。但她敛财有道，娶她，就是为了娶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彼时管家回禀道:“王妃，二公子怕是要不行了。奴才斗胆，请了寿材铺的人，要何种材料的寿材，还请王妃示下。”

“呸！什么寿材！太后赐婚这么好的事，这个不知死活的贱胚子倒敢跳河！跟他生母一样，天生不识抬举的下贱货！腌臜短命的杀材！趁王爷还没回来，针刺甲间给我先把人扎醒，然后五花大绑地送到宫外去向皇上和太后请罪，就说萧衍跳河拒婚，藐视皇恩。晋南王府大义灭亲，绑子上殿。要杀要剐但凭圣上做主。我们全府上下几十口子，可不能为一个贱婢生的庶子背黑锅。若是圣上真的以欺君罔上的罪名杀了他，倒也省了王府一副薄棺，不，一卷草席的钱！这个祸害累及门庭，与其等天魔元帅闯门问罪，不如先把他丢到狼园里任畜生撕咬。借了那女罗刹的心头之恨，也能保王爷和我，还有晟儿和衡儿的平安……”

萧衍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璨金的光芒，甜美而温柔，仿佛记忆深处生母的怀抱。灵魂深处紧绷的心弦终于断裂，满腹酸楚的他坐在荷塘边潸然泪下，“娘……衍儿今天……教皇子读书了……太后赏赐了衍儿……衍儿……终于能给娘争气了……衍儿好想娘……”

忧思沉痛的萧衍一夜无眠，第二天辰时便来到慈宁宫授课。十皇子一见到憔悴如大病初愈的他，便不由得惊叫:“夫子可是身体抱恙？要不要跟皇祖母说，请太医诊治？”

“臣无恙，多谢殿下关怀。”萧衍双目中满是血丝，勉强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拿出了一本字帖，“这是臣昨夜所写。臣更擅长写瘦金体，然瘦金体并不适合蒙童临摹，是以臣用颜体写了一套《千字文》，奉与殿下。”

“多谢夫子。学生定会刻苦研习。”

萧衍又拿出一本青蓝葛布包裹的《女则》，“元帅，这本《女则》，还望您勤加临摹。假以时日，必有长进。”

武韬熊只觉得反胃，勉强笑道，“夫子有心了，多谢夫子。”她看着萧衍乌黑的眼圈和苍白如纸的脸色，真可谓是人不像人像鬼不是鬼，心里暗笑道:“老子镇压吐蕃叛乱时，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照样神采奕奕。嘿嘿，老子眼里何曾容得这怂包相！这断翅瘟鸡要是老子麾下的兵，每天必罚疾走五公里，再狂吃上一个月的马肉干狼奶酒，保证壮得像牦牛崽子。”

萧衍从书箱里拿出《三字经》来，对十皇子施礼道：“殿下昨日下学后，可曾温习？微臣斗胆，请殿下背诵一番。”

“回先生，学生已背诵过，请先生检阅。”十皇子深回一礼，便如行云流水般背诵了一遍。待萧衍要检查武韬熊时，她只背到“教五子，名俱扬”，便尴尬道，“剩下的，学生久不曾复习，已然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