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左手本能地将怀中意识全无的萧明煊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整个后背迎向那砸落的巨石和随之崩塌滚落的无数碎石。同时,他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那唯一的生路,布满乱石荆棘的陡峭深坡,用力一蹬。
巨石砸在陆泊新刚才藏身的巨岩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石如雨般迸射。
巨大的冲击力将刚刚借力跃出的陆泊新和萧明煊狠狠震飞。
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爆炸般的气浪和崩塌的碎石裹挟着,身不由己地翻滚着,朝着那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陡峭斜坡急坠而下。
“泊新!” 沈映程也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陆泊新和萧明煊的身影,霎时消失在崖边翻腾的雾气和滚滚落石之中。
陆泊新只觉天旋地转。他死死护住萧明煊的头脸和箭伤处,身体无数次撞击在嶙峋岩石和虬结的树根上,剧痛排山倒海,尖锐的灌木荆棘撕扯着衣衫皮肉。
不知翻滚了多久,一声沉闷水响。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包裹全身
落水了!
冰冷的潭水淹没口鼻。陆泊新呛了一口水,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他左手死死箍着萧明煊的腰,右臂伤口浸水,剧痛钻心。
他奋力蹬水,浮出水面。萧明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肩后箭杆在浑浊的水中微微晃动。他身体沉重,毫无反应,仅剩微弱鼻息。
陆泊新环顾四周。
水潭不大,三面环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布满青苔。唯一缓坡布满碎石荆棘,通向一片稀疏的杂木林。瀑布从数十丈高处砸落潭边,水雾弥漫。
不能久留水中。
陆泊新咬牙,拖着萧明煊沉重的身体,奋力向缓坡游去。每划动一次,左臂伤口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右臂被水浸泡的箭伤更是火烧火燎。他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终于触到岸边湿滑的石头。陆泊新用尽力气,将萧明煊上半身拖上浅滩。自己跪在冰冷的浅水里,剧烈喘息,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分不清是水是汗。
他迅速检查萧明煊状况。箭伤处皮肉翻卷,箭矢定是有毒,箭矢周围乌黑发硬,周围皮肤滚烫。呼吸微弱急促,脉搏快而无力。
必须立刻处理箭伤。
没有火。他拔出贴身携带的匕首,在石缝渗出的冰冷水滴中反复冲洗。
他一手用力按住萧明煊未受伤的肩头,试图稳定他痛苦抽搐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柄冰冷的匕首,刀尖对准了发黑肿胀的伤口边缘。
刀锋切入皮肉。
“呃!” 昏迷中的萧明煊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嘴唇惨白干裂,颤抖着。
陆泊新死死咬着牙,齿根都感到了酸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绷紧的硬度和那滚烫的体温。每一次下刀,挤压乌黑发臭的毒血,都伴随着萧明煊身体的距离抽搐和压不住的痛哼。汗水混着血水,从陆泊新的额角滑落。
毒箭终于被剜出。陆泊新丢开匕首,双手用力挤压伤口,尽可能多地挤出污血,直到血色转为暗红。他找到几株认识的止血草,用石头捣烂,敷在伤口上。
然而,萧明煊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呼吸越发灼热急促,痛苦丝毫没有减轻。这毒的毒性猛烈,仅靠外部清理远远不够。陆泊新的目光掠过石缝,落在一丛中空有芯的坚韧草茎上。
他扯下一根,用匕首削尖一端。
这是最原始笨拙的办法。他俯下身,将草茎的空心一端对准伤口,另一端含入口中,用力吸吮。苦涩腥臭的污血涌入嘴里,他立刻吐掉。反复数次,效果微乎其微,但他别无选择。每一次俯身下来,萧明煊滚烫的呼吸都拂过他的脸颊。
边缘的毒血无法清除,他只能撤了草茎,用自己的嘴堵住那块伤口,轻轻吸吮。湿润的唇碰上萧明煊冰凉苍白的肌肤,一次一次的吸吮和吐出,萧明煊偶尔会因为他的动作颤抖。
他再次抬头吐掉污血,撕下干净布条准备包扎。
萧明煊的身体因体内焚烧般的痛苦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无意识地扭动着头,干裂的嘴唇翕张,发出断断续续、极度痛苦的呻吟。陆泊新的视线本能地看着他的唇,想看懂他在说什么。
大部分呓语模糊不清,只是痛苦的气音。
在某个瞬间,当一阵更剧烈的灼痛袭来时,萧明煊的头向后仰起,脖颈绷紧,嘴唇清晰地开合了几下:“泊新......痛......”
陆泊新拿着布条的手,顿了顿,好半晌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或是会错了意,但是他读唇这么多年,不应该会错。
陆泊新怔怔地看着萧明煊痛苦蹙紧的眉头,看着他额前被冷汗、血水和泥污黏成一绺绺的湿发。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滚烫的皮肤,轻柔地将黏在他额角和眼角的几缕湿发拂开。
他为萧明煊包扎好伤口。然后他精疲力竭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小心翼翼地将萧明煊的头和上半身挪动,枕在自己那条未受伤的腿上。希望能给他一点支撑,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寒冷袭来。后背的伤口在冰冷的石壁上摩擦,疼痛尖锐。他警惕地抬头,感知着上方是否有追兵的脚步声震动岩壁,还是救援的声响。
狭窄的光带中,尘埃无声浮动,血腥气一直萦绕在鼻尖。陆泊新一手紧握着染血的匕首,保持着最后的戒备。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萧明煊受伤的那只手臂上。
掌心下,是对方滚烫的皮肤和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脉搏跳动。
除了身侧的流水还在流动湍急,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痛楚的呼吸声随着。
陆泊新的目光落在萧明煊痛苦的脸上,再也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