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染坊在秋日的阴霾下更显破败荒凉。
陆泊新走在最前,仔细地勘察着。萧明煊紧随其后,周显和几名王府侍卫分散开来,警惕的封锁了所有出入口,并开始对染坊外围进行更细致的排查。
陆泊新径直走向染坊最深处。
那里堆积着如山的破布、废弃的染缸和倒塌的木架,光线昏暗,气味刺鼻。他记得前日孩子们就是在这一带被围堵的。
“仔细搜。” 陆泊新下令,“地面、墙角、破布堆下、染缸内部......任何异常痕迹,无论多细微,都不可放过。”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侍卫们小心地搬开沉重的破布捆,挪动歪倒的染缸,用刀鞘拨开厚厚的积尘和蛛网。动作谨慎而有序,避免破坏可能存在的痕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飞扬的尘土和偶尔惊起的鼠虫,似乎一无所获。
萧明煊的眉头越皱越紧,焦躁的情绪如在他胸腔里翻涌。难道真的被清理得如此干净吗?
这时,一名在角落翻查的侍卫低呼一声:“大人!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染坊最深处一个隐蔽的夹角,被几个倒扣的大破染缸和一堆烂木头半掩着,若非刻意翻找的话极难发现。
陆泊新快步上前,蹲下身。
侍卫指着地面:“您看!”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布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赫然有几道清晰的拖拽痕迹!痕迹很深很新鲜,像是沉重的物体被强行拖过,露出了底下相对干净的地面。痕迹的走向,是从这个夹角深处延伸出来,指向染坊后门的方向。
陆泊新眼神一凝。他伸手沿着拖痕的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那清晰的凹槽和残留的颗粒。痕迹很新,绝不是前日抓捕时留下的。
“不止一道。” 周显也蹲了下来,指着旁边,“看,这里还有一道平行的,更浅一些,但方向一致。像是有人拖着两个重物?”
陆泊新点头,锐利目光扫视着痕迹起始的夹角深处。那里的灰尘被明显扰动过,有被刻意扫平的痕迹,且手法粗糙,欲盖弥彰。他示意侍卫小心清理掉表层的浮尘。
随着灰尘被拂去,更多细节暴露出来。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黑色的坚硬碎屑,像是某种矿石被砸碎后的产物,这些碎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墙角有几处新鲜的灰色刮擦痕迹,类似于金属物体与粗糙墙面摩擦留下的。
且,重点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破缸边缘,同样发现了一个脚印,脚印很大,鞋底纹路清晰,是一种交叉编织的深槽纹路,这不是普通百姓会穿的鞋子,边缘锐利,绝非普通布鞋或草鞋。这脚印深深地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又被倾倒的缸体边缘压住了一部分,才得以保留下来。
陆泊新立刻示意画影师拓印下这个宝贵的脚印。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几粒黑色碎屑,对着从破屋顶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
碎屑质地坚硬,边缘锋利,金属质感。
“这是什么?” 萧明煊也蹲了下来,沉声问道。
“像铁矿石。” 陆泊新的声音微微凝重。他虽然不是矿物专家,但作为监察使,对各种物资,尤其是战略物资的形态特征了如指掌。这种颜色、质地和光泽,不出意外的话,是未经充分冶炼的劣质铁矿石的特征。
“而且这个矿渣杂质甚多,像是南边小矿山的劣货。临州本地不产,必是外运而来。”沈映程也在后面摸着矿石,插道。
“铁矿石?” 萧明煊疑惑,“这里怎么会有铁矿石?”
陆泊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道拖拽痕迹和散落的矿石碎屑上,脑海中飞速推演这些证据。
片刻后,他说:“有人在这里秘密存放或转运过重物,很可能是铁矿石。时间就在最近几天,很可能是在我们抓捕那几个孩子之后,惨案发生之前。”他指向那个脚印:“此人负责搬运或看守,身形高大,穿着特制的硬底靴,力量不小。”
萧明煊的脸色阴沉:“就在这破染坊里秘密转运铁矿石?他们想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这片破败的废墟,眼中燃烧着怒火,“铁矿石是朝廷严控之物!私自开采、转运,形同谋逆!难道、难道孩子们就是因为撞见了这个,才被......”
“极有可能。” 陆泊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孩子们模仿鬼影,在附近活动,很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他们搬运或存放矿石的过程,甚至可能看到了这个穿特制靴子的人。这,就是他们必须被灭口的理由。”
他转向周显:“立刻派人,沿着拖拽痕迹指向的后门方向,向外追踪。看痕迹最终消失在何处,是否有车辙印或其他运输痕迹。”
“是!” 周显领命,立刻带人行动。
陆泊新又看向沈映程:“映程,这些矿石碎屑,劳烦你仔细辨认,看能否确定大致来源或种类。这对追查源头至关重要。”
沈映程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正色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
陆泊新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拓印下来的脚印上,眼神冰冷:“这个脚印是条大鱼。立刻将此拓印和靴底纹路特征下发至临州所有城门、码头、驿站及驻军关卡!严密排查所有出入人员!同时,秘密调查临州城内所有可能穿着此类特制硬底靴的群体。漕帮精锐护卫、大型商队的镖师、某些权贵府邸的护院。甚至是衙门所属之人!”
这里突然发现的铁矿石,明晃晃指向违禁物资的走私。
但染坊本身只是个废弃据点,谁在使用它?谁在搬运那些沉重的硬货?
陆泊新的思绪投向了临州城错综复杂的漕运网络。
城南染坊地处偏僻,但距离码头和朱雀大街都不远,若有走私,必与漕运相关。
沈映程在临州待得久,信息网最复杂,所以陆泊新将这件事也交给沈映程去办了。让他重点排查染坊附近商户、码头漕工,看有无异常目击或传闻。尤其是近期有陌生面孔或异常举动者。
沈映程一面努力查铁矿石,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有效线索,就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沈映程并未直奔那些光鲜的大商号,而是摇着折扇,拐进了码头附近一家漕工酒肆。
这里鱼龙混杂,汗味、鱼腥味、劣酒味和粗野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是底层消息最灵通的所在。他找了个角落油腻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几碟盐水花生,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狸猫般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风声。
几杯黄汤下肚,邻桌几个赤膊漕工嗓门愈发洪亮。一个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似铁塔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城南那破染坊,邪性得很!前几日老子下工晚,抄近道打那儿过,你猜怎么着?瞧见个瘸腿管事,凶神恶煞的,脸上还有道疤。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吭哧吭哧往里头搬东西,黑布裹得严严实实,沉得要命,撞得旁边破缸哐哐响!老子就多瞅了一眼,那瘸子眼一瞪,跟要吃人似的!吓得老子赶紧溜了!晦气!”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凑趣:“瘸腿管事?搬啥玩意儿,金疙瘩还是银锭子?值钱货?”
“值钱个屁!” 黑脸汉子灌了口酒,嗤笑一声,“那破地方鸟不拉屎,能藏啥值钱货?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听说前阵子朱雀大街闹鬼,没准就跟这瘸子脱不了干系,搬的指不定是啥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沈映程眼神倏地一凝。
沈映程没先回禀,摇着扇子,溜溜达达来到了朱雀大街的隆昌绸缎庄。
他之前了解过这里,他跟着陆泊新翻鬼影案卷宗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绸缎庄有点异常。这掌柜,在鬼影刚刚出现,初时报案慌慌张张,语焉不详,等孩子们死了,他在后头却催着府衙快结案,透着一股子古怪。
铺面光鲜,绫罗绸缎琳琅满目。掌柜钱满,一个面团团的胖子,见沈映程进来,立刻堆起满脸热络的笑容迎上:“哎哟!沈先生大驾光临,可是王爷有何吩咐?小店新到了几匹苏杭软烟罗,您瞧瞧?”
沈映程皮笑肉不笑:“钱掌柜客气。王爷事忙,哪顾得上这些。倒是前些日子,鬼影闹你库房,没丢什么贵重东西吧?可还安稳?”
钱满笑容一僵,随即更热络:“安稳!安稳!托王爷洪福,贼人早吓跑了!就是些不值钱的布头挪了地方,不打紧、不打紧!”
“哦?” 沈映程踱步,看似随意地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听说那晚,贵庄后院挺热闹?还来了位腿脚不大便利的贵客?看着挺凶?”
钱满脸上肥肉猛地一颤,汗珠子唰就下来了:“没、没有的事!沈先生听谁胡吣!小店后院……就堆些杂物,哪有什么贵客!”
“胡吣?” 沈映程折扇一收,声音寒厉,“钱满!三条人命!慈幼局那三个孩子,昨夜被人活活掐死在柴房里!脖子都掐断了!这事儿跟你后院那位瘸腿贵客,有没有干系?”
钱掌柜如遭雷击,脸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倒,嘴唇哆嗦着:“不关我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几乎在沈映程锁定隆昌的同时,周显正带人在码头进行拉网式排查。慈幼局惨案手段凶残,凶手必非常人。码头鱼龙混杂,就是藏匿亡命之徒的绝佳所在。
行至一处堆放北地皮货的货仓附近,周显看着一个在扛麻包的魁梧汉子,他跟着王爷也是办了不少案子了,本能的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此人一身粗布短打,肌肉虬结,但眼神凶戾,下盘极稳,扛着沉重麻包步履如常。尤其他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磨得锃亮的铁护腕,这可不是临州境地内常见的东西,像是外来的,现在这个时候,外地人可都得仔细查。
周显不动声色,带人上前:“站住!监察司查案,姓名?籍贯?来临州作甚?”
汉子停下脚步,眼神闪烁,闷声道:“马三,北地流民,扛活糊口。” 他一边说着却悄悄侧身,似乎是想遮掩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
周显立刻按住他:“包里何物?打开查验!”
这带铁护腕的汉子非但没有配合,反而猛地将肩上沉重的麻包狠狠砸向周显,同时反手从布包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手斧,低吼一声,如同暴怒的蛮熊,悍然扑来。动作迅猛,斧风呼啸,直劈周显面门。
那股凶悍蛮横的气势,绝非普通力夫。
周显早有防备,侧避过砸来的麻包,腰间佩刀出鞘,刀光一闪,格开劈来的斧刃。
“铛——!” 金铁交鸣,刺耳欲聋,火星四溅!
铁手力大无穷,每一斧都势大力沉,颇有开山裂石的蛮劲,可招式毫无章法,全凭一股野兽般的凶性。周显刀法沉稳老辣,步伐灵动,在狂风暴雨般的斧影中游刃有余。他不和对方硬拼,只是利用身法不断消耗对方气力,寻找破绽。
十招刚过,铁手一斧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周显眼中精光一闪!刀背如毒蛇吐信,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铁手右腿膝弯外侧!
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铁手闷哼一声,剧痛钻心,右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周显如影随形,欺身而上,左手铁钳般的大手闪电般扣住其持斧手腕,猛地一拧。右手成爪,精准锁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将铁手死死按在地上。铁锁链顿时将他捆了个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