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 周显冷喝道。此人凶悍抗法,身手狠辣,随身携带利斧,绝非善类。其力量、凶性、北地背景,与慈幼局杀手特征高度吻合。
监察司地牢,灯火昏黄。
陆泊新坐主位,面沉如水。萧明煊隐在屏风后认真看着。
钱掌柜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铁手闭目如石。
陆泊新先问钱掌柜:“‘瘸腿’何人?找你作甚?”
钱掌柜涕泪横流:“大人!小人真不知他姓名啊。月前他突然找上门,说有大买卖,要借我后院暂存点硬货,给的银子足,小人一时糊涂。”
“硬货?”陆泊新声冷,“可是铁石?”
钱掌柜一哆嗦:“小人没看清,用厚布裹着,沉得很。就放了一晚,第二天夜里就运走了。”
“运往何处?”
“不知啊!是瘸腿带人运的,从后门走的,没走大路。”
“那瘸腿现在何处?”
“小人不知!自那晚后,再没见过他!大人明鉴啊!”钱掌柜磕头如捣蒜。
陆泊新转向铁手:“你受何人指使?为何杀人?”
铁手眼皮都不抬,仿佛入定。
周显上前一步,厉喝:“慈幼局三条人命!你手上血债,还想抵赖?”
铁手嘴角扯出一丝狞笑,依旧不语。
陆泊新盯着他右手铁护腕:“这护腕,北地边军制式。你曾是行伍之人?”
铁手眼皮微不可查地一跳。
陆泊新声音更沉:“为谁卖命?晖州?还是雍州?!”
听到雍州二字,铁手似乎身体僵硬了一瞬,不过他依旧半个字都不吐。
陆泊新只是随口一说,真没想到这铁手似乎真与雍州有关系,那这个案子牵扯就太大了,雍州是瑞王萧启肃的地盘,他手握重兵,镇守北境,近年铁勒频繁骚扰大魏,难道这件事真与瑞王有关?
审讯陷入僵局。钱掌柜所知有限,铁手死不开口。
陆泊新并不急躁,他继续抽丝剥茧。
“钱满,”陆泊新又问,“瘸腿给你的银子,是官银还是私银?上面可有印记?”
钱掌柜抖得厉害:“私、私银!碎银子,没印记。”
“银子从何而来?他总不会凭空变出来。”陆泊新盯着他,“你隆昌绸缎庄,与永通漕帮往来甚密。瘸腿找你存硬货,就没通过永通的船?或是用了永通的仓?”
钱掌柜眼神闪烁,汗如雨下:“没有,小人......”
“钱满!”陆泊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一跳,“三条人命!你知情不报,已是同谋!再敢隐瞒,便是灭族之罪!说!瘸腿的银子,是不是从永通的账上走的?他存的硬货,是不是借了永通的船运走的?”
这一声厉喝,如同炸雷。钱掌柜涕泪横流:“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不敢说啊!说了全家都得死。”
“不说,现在就得死!” 萧明煊此时开了口,“说了,本王保你妻儿性命无忧。”
钱掌柜浑身一震,绝望地抬起头:“是永通的副帮主,孙彪。银子是他经手给的,那晚运硬货的船,也是永通的,挂的是运粮的旗号!小人.......小人只负责腾个后院,别的真不知道啊!”
“孙彪?永通漕帮?”陆泊新眼中寒光一闪,这可是临州漕运的巨头之一,“他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小人最后一次见他,就是硬货运走那晚!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陆泊新立刻下令,围了永通漕帮总舵。帮主赵天魁一脸震惊,赌咒发誓绝不知情,痛骂孙彪吃里扒外。帮众上下,口径一致,都说孙副帮主前几日押船北上,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搜查孙彪住处,人去楼空。值钱细软不见踪影,只留下些寻常衣物。账房那边,永通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给钱掌柜银两的痕迹,也查不到那晚有运粮船出港的记录。
线索似乎又断了。可是这干净得太过刻意。
就在此时。
钱满在监察司地牢中暴毙。当值狱卒声称,钱掌柜半夜突发心疾,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仵作验尸,草草结论心悸猝死。
陆泊新亲自验看的时候,这钱满分明是全身发紫,口唇发绀,被人毒死的。
在钱满出事的几乎同一时间,死牢中的铁手也出事了。这个凶悍的汉子,竟硬生生用他那坚硬的铁护腕,在石墙上疯狂摩擦,磨断了自己的腕骨,忍着钻心剧痛挣脱镣铐,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扑向守卫,他力量惊人,状若疯魔,连伤数名狱卒,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弓弩手乱箭射杀。
狱卒说他在临死前念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似乎是铁勒语。
两条刚露头的线索以最彻底的方式同时掐断。
瘸腿管事人间蒸发。
副帮主孙彪踪迹全无。
永通漕帮账目十分干净,帮主赵天魁撇得一干二净。
染坊的矿石碎屑在沈映程反复查验下,也只能断定是南方某处管理混乱的小矿所出劣质铁矿石,具体源头如同大海捞针。
那特殊的靴印拓样,周显带人查遍了临州城穿硬底快靴的人。漕帮护院、商队镖师、府衙捕快......要么案发时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要么靴底纹路对不上,要么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货色。
一切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强大的手,在惨案发生后,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把抹得干干净净。
一旦涉及到永通漕帮和铁勒,所有能钉死具体对象、串联成完整证据链的环节,都被彻底斩断、清理、掩埋。
萧明煊坐在王府书房,看着陆泊新呈上的查无实据的卷宗,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查!继续查!” 他猛地一拍桌子,“本王就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孙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永通帮上下,给本王盯死。还有那些矿石,临州城进出的每一块石头,都要查清楚!”
陆泊新垂首:“是,殿下。臣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永通所有船只、货仓及高层动向。矿石来源,亦在扩大排查范围。” 他停了一下,“但是对手反扑狠辣,清理迅速。短期内恐难有突破性进展。”
萧明煊烦躁地挥挥手:“本王知道,但绝不能停!那三个孩子不能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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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煊连着几夜没睡踏实了。
他靠在别院临湖的回廊栏杆上,望着眼前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湖面。深秋湿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比平日起得早,只随意披了件单薄的锦缎晨衣,连腰带都没系紧,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着。脸色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连往日里那份矜贵张扬都淡去了几分,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倦怠和茫然。
卷宗翻烂了,线索断了,凶手逍遥法外,三个孩子的冤魂仿佛还在耳边哭泣。他闭上眼,那晚慈幼局柴房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冰冷的窒息感仿佛扼住了他自己的喉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像这湖面的雾气一样,沉甸甸地包裹着他,又冷又闷。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轻而稳。
陆泊新在更衣处整理好官服,准备去察院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清的公务,才出门一眼就看到了回廊上那道凭栏而立的背影。单薄的晨衣被风鼓起,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肩背线条,在湿冷的晨雾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伶仃和脆弱。
萧明煊很少露出这种模样,至少在陆泊新面前很少。
陆泊新的脚步顿住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折回廊下,从衣架上取下了自己那件稍厚实的云灰色素面长衫。
他走到萧明煊身后,双臂越过萧明煊略显单薄的肩头,将长衫稳稳地覆在他肩上。长衫宽大,将萧明煊裹住,隔绝了大部分寒意。
陆泊新从后稍稍弯腰,抱着萧明煊。
萧明煊从冰冷的思绪中抽离,转身投入陆泊新的怀抱。
“泊新,” 萧明煊抬头看着陆泊新,眼睛好像是被风吹得有些红,“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几个孩子都护不住......” 他垂下眼睫,忍不住抿了抿唇。
陆泊新看着他,他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萧明煊带着凉意的额角,抱他紧了一点。
“殿下,对手阴狠,藏于暗处。非殿下之过。线索虽断,痕迹犹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臣定会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他看了看远处缥缈的晨雾,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萧明煊脸上:“殿下保重身体。此案需殿下坐镇,莫让忧思伤身。”
萧明煊听到他的话,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水汽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