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州的时间里，萧明煊可能有些微微的水土不服，夜间偶有浅眠，会醒，睡不好，陆泊新便吩咐厨房每晚炖一盅安神汤。
这晚，萧明煊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厚毯，正就着烛光翻阅一本闲书。陆泊新坐在书案后，提笔处理着几封临州来的加急文书，眉头微锁，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阿青端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炖盅，垂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挪进了书房。他将炖盅小心翼翼地放在萧明煊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王爷，您的安神汤。”
萧明煊“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书页，随口道：“放着吧。”
阿青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垂手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碗汤，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案后的大人。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陆泊新恰好批完一封文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抬眼，目光扫过阿青僵立的身影，又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上。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端起汤盅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辛辣苦涩气息钻入鼻端。陆泊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精通药理，立刻分辨出那是少量苦艾草根的味道，虽不至中毒，但会让人肠胃不适，彻夜难眠。
陆泊新冷漠地看着他，道：“阿青，你过来。”
少年身体一僵，低着头慢慢挪到跟前。
“这汤里，加了什么？”陆泊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青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没有！大人信我！”
陆泊新眼神更冷：“没有？那这苦艾草根的味道，是它自己跑进去的？”他放下汤盅，一步步逼近阿青，“前几日你做的那些事，也是没有？”
阿澈被彻底戳穿，眼中瞬间涌上委屈和愤怒：“是他配不上大人！他只会让大人受累！他让大人跪了一夜！大人不该......”
“住口！”陆泊新大声呵斥道，眉头皱得很紧。
萧明煊从来没见陆泊新这么生气过，想去劝。
“殿下不必参与。”陆泊新说了一句，更朝阿青逼进。
阿青被这盛怒中的陆泊新吓得魂飞魄散，被他眼神盯了几息，浑身发僵，忙跪下：“大人！我只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他......看他那么......”
“不想看谁？！” 陆泊新厉声喝问，语气冰冷，“不想看裕王殿下？阿青！” 他俯视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少年，眼中很失望，一字一句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针对的是谁？是当朝亲王！你可知，你这一包药粉下去，若真伤了殿下分毫，会是什么后果！莫说是你这微末之躯，就是整个陆府满门，都要为你这愚蠢透顶、胆大包天的行径陪葬！你是想拉着所有救过你、养过你的人，一起给你陪葬吗？！”
“不！不是的！大人！” 阿青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拼命摇头，“我没想害死他！真的没有！那只是......只是点苦艾草根，大夫说只会让人不舒服，睡不着......我就是想让他难受，想让他离大人远点！他不配，他不配在大人身边！大人您......您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物，一定是被他逼迫的！他仗着身份......”
萧明煊在旁边听着都惊呆了。
怎么都说他逼迫陆泊新啊，他看起来就这么喜欢滥用私权吗。
还有，他们好像都觉得自己可以上陆泊新，原来本王在他们眼里还是如此英勇神武的。
其实听起来也还好，有意思。
“闭嘴！” 陆泊新一声断喝，他胸膛起伏，明显被这话深深冒犯到，“阿青！我怜你身世，教你本事，是盼你明事理，懂分寸。不是让你来妄议我的私事，更不是让你来伤害我在意的人。”
他指着门口，声音斩钉截铁：“我与殿下之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殿下待我如何，我待殿下如何，更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妄加揣测的！你心思不正，屡生事端，陆府容不得你了。收拾你的东西，即刻离开！”
阿青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和茫然。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最后深深怨恨地瞪了萧明煊一眼，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萧明煊还是走过来，拉了拉陆泊新的衣袖：“泊新，他毕竟还是个孩子，那汤我也没喝......”
陆泊新看着他：“殿下，正因是孩子，才不能纵容。他心中生了妄念和偏执，若留在身边，日后必成大患。”
阿青飞快地跑回了自己那间靠近后罩房的小屋。
他胡乱地将几件旧衣塞进一个破旧的包袱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布料上。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冰冷的冬雨。雨点敲打着瓦片，很冷，阿青抱着那小小的包袱，冒着雨大步往府外跑。
府门在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他过去几年的全部世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牙齿打颤。
他漫无目的地跑，直到力气耗尽，蜷缩在一条肮脏巷子的角落。包袱里那点可怜的旧衣和积攒的几枚铜钱，很快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盯上。他死死护着包袱，像护着最后的念想，却敌不过拳打脚踢。破旧的包袱皮被扯烂，几件旧衣散落泥泞，铜钱被搜刮一空。他蜷缩在泥水里，额头破了，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流下。
饥饿和寒冷再次像两条毒蛇，缠绕上来，比几年前那个雪夜更甚。他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晃动的，是几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蜷缩在破庙的角落，冻得快要失去知觉，身上是继父毒打留下的新旧伤痕，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生命。就在意识模糊之际，是那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出现在破庙门口。
大人披着厚厚的墨色大氅，眉目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天神般的悲悯。他蹲下身，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了他冻僵的身体。那大氅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大人什么也没问，只对身边的随从说：“带回去。”
他被带回了那个温暖、整洁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府邸。有人给他清洗、上药、换了干净暖和的衣服。他缩在陌生的床角，惶恐不安。
陆泊新来了。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醒了就好。往后，守规矩。”
他努力适应府里的生活。
他看到大人坐在书案后，侧脸线条冷峻，专注地批阅公文。阿青远远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心里想大人真好看，像天上的神仙。我一定要学会规矩，不能惹大人生气。
他第一次能靠近的在大人身边伺候，端了茶盏，轻轻放在大人手边。大人喝了，可能是礼节的夸了一句，却也让阿青的心雀跃得要跳出来。大人没有嫌弃！
有一次，他饿得在回廊下偷偷揉肚子。大人路过，脚步微顿。片刻后，一个路过的仆妇塞给他一个温热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精致的点心：“大人赏你的，快吃吧。”
捧着那点心，像捧着稀世珍宝。他舍不得吃，大人知道......大人记得我饿......
他躲在柱子后，看着大人和裕王并肩走过。大人侧头对王爷说话，会很温柔的笑，眉目都是柔和温情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又酸又涩。大人......也会那样笑吗？为什么......不是对我？
那时的温暖深深刻在他心里。他以为，自己这条贱命是大人给的，从此以后，大人就是他唯一的信仰，是他仰望的光。他努力学习识字、算数、规矩，学习手语，只为能离大人近一点，再近一点，能为他做点事，哪怕只是端茶送水。
可如今......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脸上身上，从他的脖颈进去，激得他一个哆嗦。那寒意将他从温暖的回忆拉回现实中。
大人不要他了。
因为那个王爷。
就因为他想替大人出气，想让那个配不上大人的王爷吃点苦头？
巨大的委屈和不理解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大人为了那个王爷，可以跪在冰冷的地上？为什么为了那个王爷，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赶走？难道他在大人心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身体的寒冷更刺骨。
“大人......为什么、为什么不要阿青了......”
眼泪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自己流浪时的日子，想起那些欺凌和饥饿，想起自己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屈辱。是大人将他从地狱拉回了人间。可现在他又被打回了原型。
外面是冰冷的雨，冰冷的夜。他又变成了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等着被冻死，饿死。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哗哗作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雨水和腹中的绞痛将他拖向黑暗。他蜷缩在泥泞里，意识像风中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嘈杂声传来。有人靠近。一个颀长的身影蹲了下来，挡住了巷口的冷风。
是大人！ 肯定是大人来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攥住那人衣袍的一角。
呜咽着，泪水混着血水和雨水滚落：“大人，阿青错了......”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别、别丢下阿青，阿青......再不敢了，阿青听话......”
蹲在他面前的萧明煊，看着少年烧得通红的脸颊，眉头蹙了蹙。
周显在他身侧替他举着伞。
萧明煊沉默了片刻，吩咐道：“抬回去，找大夫。”
外头的人认识陆府仆役的穿着，将阿青倒在雨里的事往陆府说了。
消息传到陆府时已是深夜。陆泊新眉头紧锁，虽有担忧，但想到阿青的所作所为，一时难以决断。萧明煊却立刻起身：“泊新，他一个半大孩子，又病着，在外头太危险。我去找他。”
陆泊新想阻拦：“殿下，外面天寒地冻，让吴幽带人去......”
“不，”萧明煊摇头，眼神认真，“他恨的是我，解铃还须系铃人。况且，他是你救回来的孩子，我不能看着他出事让你难过。” 他不顾陆泊新劝阻，带着周显和几个侍卫，亲自冒着寒风出门寻找。
陆泊新看他执意要出去，也在身旁跟着。
几经周折，终于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的阿青。
阿青醒来时，已是两天后。他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房间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床边守着的是吴幽，他冷淡地把一碗药汤递给阿青：“喝药。”
“吴幽哥，是大人救我的吗？”阿青声音沙哑地问。
吴幽：“是王爷救的你，阿青，你欠殿下一句谢，更欠他一个道歉。”
阿青愣住了。
吴幽又说：“如果不是殿下，你现在早就死在外面了，殿下待大人真心实意。如果你真的敬慕大人，就该同样敬慕他爱护的人。大人说了，你想走想留随你便，留下就得懂规矩，再犯，他绝不姑息。”
阿青沉默了很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