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阿青伤势渐好。陆泊新在祠堂单独见他。

“阿青，你可知错？”

阿青跪在地上，忙说：“阿青知错。不该擅自揣测大人心意，不该鲁莽行事，让大人和老爷夫人担心。”

陆泊新看着他：“你视我如兄，担心我，这份心意我领。但我的路，我的选择，只能由我自己决定。你可明白？”

阿青重重叩首：“阿青明白！”

“念你初犯，又已知错，这次便罢了。伤好后，回我身边当差。记住，殿下亦是你的主子，敬他如敬我。若再有丝毫轻慢……” 陆泊新语气转冷。

阿青慌张道：“阿青不敢！阿青一定尽心侍奉王爷！”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对萧明煊少了几分敌意。他没有再做那些小动作，只是远远地看着王爷和大人相处。

阿青虽然心里还是觉得王爷太过张扬尊贵，与大人清冷的性子不太相配，但他不得不承认，王爷待大人......似乎是真的好。而且，王爷救了他，没有嘲笑他的狼狈，也没有再追究他的过错。

一日午后，萧明煊在花园凉亭看书，阿青送茶点过去。放下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还没说话。

周显往前走了走，想检查一下那些茶点。

萧明煊却笑了笑，抬手让周显后退，语气轻松地开口：“小子，命挺硬啊。烧成那样都没事。今天没下东西吧。”

阿青大窘：“当然没有！”

“没有就好，”萧明煊端起茶喝了口，今天倒不是冷的，“不过下次要离家出走，记得带足银子，至少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傻乎乎冻在巷子里，不是给泊新添乱吗？”

阿青看他喝了茶，低声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萧明煊看着他，语气平淡：“本王为何要讨厌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阿青倔强的眼睛，“你仰慕泊新，敬他如父兄，本王明白。你怕本王亏待他？”

阿青被说中心事，咬着唇不说话。

萧明煊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待他如何，无需向你证明。但本王可以告诉你，泊新于本王，重逾性命。本王绝不会负他。” 他想到什么又笑了，“而且啊，不是我强迫你家大人，大部分时候是你家大人强迫我。”

阿青听得懵懵懂懂，沉默片刻：“王爷，上次......谢谢您。”

萧明煊唇角微勾：“谢什么？谢本王救你？还是谢本王没有把你那些小把戏告诉泊新？”

阿青脸一红，梗着脖子：“都......都有吧。”

萧明煊放下书，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光嘴上谢可不行。本王听说你手语学得不错？来，给本王比划比划，‘萧明煊是个大好人’。”

阿青：“......”

他脸涨得更红，憋了半天，才笨拙地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意思大概是“王爷……好”。

萧明煊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记住，以后想使坏，冲本王来，别惹你家大人生气。”

阿青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心里却嘀咕。

谁要冲你来！大人知道了，还不是要罚我！

他一边跑，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也许王爷对大人，是真的好？可是大人那样好的人，王爷还是配不上啊.....

-

晚上又下雨了，下得很大，电闪雷鸣，紫电频频往下击，房间里的烛火都在震颤。

萧明煊现在听到打雷就心头一紧，倒不是他怕雷，是因为他知道陆泊新有点怕，即使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泊新的世界太安静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震动对他影响有点大。

所以萧明煊连忙从床榻上起身，快速的穿了鞋，想去找陆泊新。

刚打开门，就在走廊旁看到陆泊新了，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就在原地没动。

萧明煊不知道他在走廊站了多久，两人对视了片刻，雷又带着轰隆隆的巨响劈下来，萧明煊马上朝陆泊新在的地方扑过去。

陆泊新见他过来，本能地张开手接住他。

两人抱了个满怀，萧明煊力度有点大，陆泊新差点被他撞得往后退。

“怎么了，殿下？”陆泊新感受到萧明煊抱着自己很紧，笑了下，也伸手拢着他。

萧明煊抬起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本王怕打雷，以后下雨天你都要来抱抱我。”

陆泊新愣了愣，身侧的大雨滂沱，他好像只能看到萧明煊的脸，心跳得有点快，半晌，他又笑了：“好，不下雨也会来抱抱你的。另外我给殿下找了几个有意思的话本解闷，有图画的，在这里待了有些时日了，我们后天回临州吗？该回去了。”

“好啊，”萧明煊说，“你陪我一起看。”

陆泊新笑意没散：“正有此意。”

两人在床榻上读书，陆泊新靠着床头坐着，萧明煊靠着他的胸膛坐，陆泊新稍微往前一些，可以把下巴搁在萧明煊的肩膀上。

厚厚的棉被盖住他们的腿，陆泊新从后拢着萧明煊，萧明煊就翻着书和他一起看。

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侧头跟陆泊新一起分享。

房间里暖融融，时不时传来些笑声。

夜深了。

陆泊新小心翼翼地扶着早已沉入梦乡的萧明煊躺下。萧明煊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陆泊新的前襟，喃喃不清地咕哝着什么。陆泊新失笑，轻柔地掰开他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

吹熄了烛火，他也在萧明煊身边躺下。黑暗中，感觉一个温暖的身体立刻靠了过来，自动将自己嵌进他怀里。陆泊新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搂住那劲瘦的腰身，两人严丝合缝地相拥。

窗外风雨未歇。但在这小小的床榻之间，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陆泊新最后轻轻吻了吻萧明煊睡得温软的发顶，也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梦乡。

翌日晨光透窗，雨后初霁，阳光很明媚。

陆泊新早早醒了，想自己先起床。

他起身穿衣，穿到一半找不到腰带了，他左看右看，最后还是落到床榻上鼓囊囊的一团被子上。

“殿下？”陆泊新往前走了一步。

萧明煊没应，缩在被子里装睡。

陆泊新弯下腰把那一小截子露出来的腰带往外扯：“殿下，松手。”

萧明煊好像才知道这外面有一截子，突然把腰带往里抽，陆泊新手里一空，萧明煊裹着被子滚到床里。

陆泊新想笑：“要干什么？你不想我起来吗？我还得去跟父亲母亲请安，你一直把我留着，得让人笑了。”

萧明煊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蓬松的头：“可是本王得了一种离了被窝会死的病......陆卿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本王生病吧......”

冬天总是这样，起床太困难了，好冷。

陆泊新一下无言以对，片刻后他说：“臣知道怎么治这个病。”他直接把手伸进被子挠萧明煊的腰。

萧明煊马上就被他挠得一直笑，滚了几圈陆泊新还是追着他挠，他投降，笑着滚出来，趁机搂住他脖子：“亲一下就起！”

陆泊新捏住他鼻子：“我数到三啊。”

萧明煊数到二就蹦起来，抓着腰带在陆泊新腰上缠了个死结。

陆泊新看着腰上的死结，很无奈的笑了下：“殿下，今天天气好，晚上出去逛逛青州夜市吧？看你实在是待着无聊了，光要闹我。”

萧明煊嘿嘿笑了下：“早想出去了。”

陆泊新替他把被子裹好，拿了他的衣服在炭火上稍稍烤暖和一些才过来，让萧明煊伸手穿上。

“陆卿真体贴。”萧明煊边穿衣，边抬头在陆泊新的脸颊和唇上各吻了一下。

晚上，青石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寒风卷着打旋儿。

府门高悬的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萧明煊立在阶下，裹着件墨狐毛领的厚氅，呼出的气息在昏黄光线下凝成一缕缕白雾。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陆泊新身上，很轻地笑了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陆泊新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在微寒的空气里静待着陆泊新来牵。

陆泊新脚步微顿，目光从那只手移到萧明煊含笑的脸上。陆泊新挑了挑眉梢，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手掌稳稳覆上那只微凉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拢进自己宽大袖袍里，紧紧握住。

“手这么凉，还不多穿些？”陆泊新数落着，手指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传递着暖意。

萧明煊顺势挨近半步，肩膀贴着陆泊新的臂膀，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不是有你么？”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意更深，“泊新，今日逛夜市，玩个花样如何？”

“殿下又有什么奇思妙想？”陆泊新牵着他，步履从容地朝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走去。周显和吴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奇思妙想谈不上，”萧明煊语调轻快，“就是你我互赠一份小礼。不拘贵重，但必须是对方身上穿戴之物。从头到脚，一件衣衫，一件配饰，都算。但是要完全按照送礼之人的心意喜好去挑，收礼的人嘛......不得拒绝，如何？”

陆泊新侧头看他，昏黄光影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这个不得拒绝的条款。

“......好。”他应道，“只望殿下的心意，莫要太过出人意表。”

萧明煊哈哈一笑，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放心，保证合你心意！泊新也要用心挑才是，本王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