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Z市商务会馆。
数百平的空间内人声鼎沸,交谈声与清脆的碰杯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声浪。
身着衬衫马甲、系着领结的服务生们推着熠熠生辉的金色点心车,娴熟地穿梭于实木桌椅之间。
会馆正前方,演讲台上方的巨幅屏幕静默滚动着一行醒目的蓝色大字:全国第11届汽车行业交流大会。
那行蓝色标题的正下方不远处,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围着一张圆桌寒暄。
“哎向总,这是王总,这是刘总,之前我总跟你提那个。”陈问道热络地介绍众人互相认识。
“王总,刘总。”向成笑着跟几个总一一握了手。
几句礼貌的客套过后,众人落了座。
因为有几项出口的指标需要层层审批,他和陈问道的合作拖了整整一年才终于有了进展。
借着这次业内交流会,陈问道直接把双方负责人聚在一起,大家碰一碰,没什么问题就能直接签合同了。
因着之前早就在线上聊过很多次,所以几人没用多久就敲定合作,工作上的事情解决后,几位老总你一言我一语,又就行业发展畅聊起来,向成在旁边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话,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他近来总是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经常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向宁走之后他的睡眠一直很差,差到影响记忆力,好几次他刚想开口,下一秒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再开口了。
初六从A市回来后,向成又去找过向宁几次,但向宁每次不是有事就是出差,反正就是死活不见他,他甚至还在向宁的公寓门口堵了一礼拜人,可最终也没能把人见到。
走出向宁公寓楼的那天晚上,向成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在寂静的夜色里,忽然觉得世界真的太大了,大到如果一个人铁了心不想见你,那你就算想尽一切办法也没用。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主动软下态度跟向宁道歉,说哥上次在医院说的都是气话,哥没真想把你赶走,你回来吧,家里永远有你位置,他还把钥匙给向宁寄回去,但是向宁却只是淡淡地说,“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向成的视线缓慢越过高声交谈的众人,落在窗外浅紫色的三角梅上,6月的Z市已经是盛夏,阳光灿烂,炽烈如火,但向成却依旧觉得身体内部萦绕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他好像一直没走出向宁出走的那个冬天。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宁封科技的向总,别看年纪不大,但东西做得不错。”对面突然有人说了句。
向成收回目光,下意识循声去看,猛地愣住。
圆桌另一边,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人挺拔的身影挡住了从窗外涌入的光线,在向成身上投下一层阴影。
“王总,刘总。”向宁只瞥了他一眼就转头看向别人,礼貌地同对方握手问好,白衬衫袖口微微折起,露出一截筋骨紧实的手腕。
向宁的视线移走时,向成的心顿时慌了一下,他有些忙乱地站起身,在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声中滚了滚喉结,想叫向宁一声,然而还不等张开嘴,向宁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中看不出情绪,但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慢条斯理朝他伸出右手,喊他,“向总。”
向成呼吸一滞,仿佛有人伸手掏入他的胸腔,在他脆弱的心脏上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痛感瞬间炸开。
他僵站在原位足足十几秒都没有反应,直到旁边的陈问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从巨大的情感漩涡中抽离,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极慢、极缓地伸出,握住向宁的手,扯起唇角声音干涩地回了一句,“向总。”
两只手在空气中一触即分。
向成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受向宁掌心的温度。
寒暄完毕后,众人重新落座。
由于向宁的加入,桌上的话题从行业发展聊到智能化。
国产汽车想和老牌德日竞争,除了提升动力性能外,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智能化和新能源。
因此向宁公司的智能系统一问世,甚至都没有公开发售,只是在展会上露个面,就引发相当大的反响,感兴趣的厂家数不胜数。
向成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视线穿过众人年轻有为未来可期云云的夸赞声,直直落在向宁的脸上。
刚刚他被各种情绪裹挟,心里太慌太乱,以至于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向宁,现在他隔着一张桌子近距离细看,心下不由得猛地一惊。
太瘦了。
小孩儿怎么会瘦这么多?
向宁的下颌瘦削得几乎见棱,两颊也微微陷落,在颧骨下拖出浅淡的阴影。
还有眼睛,眼白里血丝密布,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仿佛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尽管他仍面带得体的笑容,但依旧掩盖不住皮肉之下浓浓的疲惫。
那身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套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就好像底下撑着的,只剩一副嶙峋的骨。
那些被刻意疏远后的愤怒,委屈,不理解在这一瞬通通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心疼所淹没,在心疼之下,还隐隐升起一丝带着不好预感的担忧。
向成攥紧手指,心脏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他怕自己噩梦成真。
向宁跟这些人聊了挺长时间,但一直没跟向成说话,向成也不主动搭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移地黏在他身上,好像要将这半年来错过的瞬间全部看回来。
向宁说了太久的话,声音有些哑,向成想给他倒杯水,但低头发现桌上只有酒,他抬头四处张望一下,没看到服务生,只好自己起身去找水。
会馆很大,向成找了很久才终于在门口的茶歇桌上找到茶具,他挑了一个大一点儿的杯子,拎起茶壶倒满,但当他端着杯子回到座位上时,却发现向宁的位置上已经空了。
他急忙放下水杯,视线在周围匆忙环顾一圈后问桌上的几人,“宁——向总人呢?”
“啊,好像有事儿走了。”一人回答。
向成说了句“失陪”,匆匆离开。
他不知道向宁会去哪里,先扬着头在会馆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索性直接拿起手机拨电话,电话响几秒后自动挂断,向宁没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打了第二个,还是没人接,向成又打了第三个第四个,他一边找人一边打。
从会馆出去只有一条走廊,向成将这条走廊上的每一个房间都找了一遍也没看到向宁的影子,手机还是无人接听,向成心里已经开始着急。
他一路找到走廊尽头,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个拐角,向成拐进去继续找,终于在一个卫生间门口听见了熟悉的铃声,立马抬脚走了进去。
刚进去就看见向宁一只手搭在水龙头上,一只手捂着胃,在手机吵闹的铃声中对着洗手池呕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向成简直要吓死,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亲眼看见向宁吐出一滩鲜红的血,顿时头皮层层炸开,刚才埋藏在心疼之下的那丝隐隐的担忧顷刻间占据全部心脏,他颤抖着手轻轻拍了拍向宁的背,声线中浸满恐惧,“......你怎么了宁宁?”
向宁没料到他哥会过来找到自己,呕吐的动作一顿,抬手抹了下嘴唇,转身挡住洗手池,神情冷淡,“我没事。”
又是这样,向成真的受够了他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再加上刚才向宁吐血的那一幕实在吓得他胆战心惊,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也不肯跟他说一个字,积压许久的恐慌、愤怒在看到向宁企图遮掩的动作时轰然决堤。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开向宁,那轻飘飘的、跟纸片似的重量更是直接让他的所有情绪都达到了顶峰。
他指着洗手池里鲜红的血迹,高声质问,“你都吐血了你告诉我你没事?什么才算有事儿?等你死了才叫有事儿吗?!”
向宁身体正虚弱,被他哥猝不及防一扯,差点摔倒,扶住洗手池边缘才勉强站稳,衬衫袖子浸了水,湿乎乎黏在手腕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向宁低头理了理,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我真没事儿,就是有点胃出血,之前在医院待了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能昨天晚上喝了点,今天才又有点难受。”
“胃出血?”向成一听不是噩梦里的绝症,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但也仅仅是稍微,很快,愤怒混合着不解又变本加厉地猛扑回来,“你胃出血你不告诉我?住院了也不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你当我是什么?”
向宁理好袖子,抬头看他哥时微微站直了身体,语气云淡风轻:“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解决。”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向成不知道向宁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难以沟通,他怒极反笑,“你能解决?”
他盯着向宁点点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是,你长大了,你厉害了,你他妈什么不能解决?”
向宁的脸色本来就不好,吐血之后更是惨白到几近透明,连嘴唇都失去颜色,像是一个失温许久的重症病人。
向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睛狠狠换了几个呼吸,几乎是用出了毕生的所有耐心,才让重新睁眼后的目光柔和下来,声线也克制地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