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
他温和地看着向宁,“你听不出来我是在关心你吗?你自己一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身边一个人没有,想吃口热乎的都没人给你做,那滋味儿好受吗?你不孤单不可怜吗?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呢?有我陪在旁边不是会好一点吗?你明明有我,为什么偏偏要自己硬撑呢?”
如果看不见他哥,向宁再苦再累也不会觉得怎么样,但现在他哥就真实地站在他面前,只要稍微往前一小步就能被他哥抱进怀里,更可怕的是,这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还在关切地问他你不孤单不可怜吗?
就好像一个在冰天雪地中独行了许久的人,突然遇到一团温暖的火焰,而这火焰还在一点一点向你靠近,主动为你驱散寒冷。
或许是因为生病,也或许是因为思念实在强烈,向宁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迅速筑就的坚硬外壳瞬间被他哥的关心所击溃。
他想起了无数个沉默地从监控画面里偷偷看他哥的夜晚,也想起了买了他哥的同款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后,但是怎么也找不回他哥味道的失落的感觉,还想起了那次在医院里,渴望被他哥抱在怀里的心情。
这些如洪水般汹涌的思念冲垮了他对长大的执念,向宁成熟稳重的面具被击出一条裂纹,苍白的眼皮上浮起一层粉红,他动了动嘴唇,叫了一声带着泣音的“哥......”
“哎。”向成赶紧把他搂进怀里,宽大的手掌在他后脑轻轻拍着,“哥抱抱,好久没抱了。”
他哥的怀抱太温暖太舒服了,让他沉迷到难以自拔,向宁根本连挣开的心思都生不出,就当奖励自己一下吧,他在心里默默想。
向宁渐渐放松整个身体,将自己的所有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哥的肩膀上。
向成稳稳地搂着他,手隔着白衬衫在他突出的肩胛骨上摸了摸,又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滑,在腰上捏了两下,虽然肉眼就看出向宁瘦了很多,但是当真正摸到那些硌手的骨头,向成还是被惊了一下,他把向宁搂得更紧了些,说:“你没好好吃饭啊。”
“嗯。”向宁的声音闷在向成的脖颈里,“我一忙起来就忘了。”
向成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大个老板呢,马云也没见你这么忙。”
这卫生间虽然偏僻,没什么人,但总归还是卫生间,向成抱了向宁一会儿就想带人出去,但他实在太久没把小孩儿抱怀里过了,几次想推人都没下得去手,就这么一直抱了很久。
半晌。
“宁宁。”向成捏捏他的耳垂,叫他。
“嗯?”向宁还把脸埋在他哥的脖颈里,用眼皮贴着他哥的皮肤,他哥的皮肤热热的,缓解眼疲劳很有用。
“在医院待了几天?”向成问。
“一礼拜吧,忘了。”向宁闭着眼睛说。
“医生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向宁不愿多提,“就说养养就好了。”
向成摸着他脖颈后面那块尖瘦的骨头,又叹了口气,“那你养了吗?刚好就又喝,你就是这么养自己的?”
向宁不说话了,用眼皮蹭了蹭他哥的颈窝。
向成摸着手底下这副瘦削的身体,脑海中不可控制浮现出向宁一个人躺在医院的场景,手背上插着冰凉的针头,喝水吃饭都没人管,还要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去缴费,他想想就觉得心都要碎掉。
无论如何,哪怕是杀人放火那么大的麻烦,他也不能再让小孩儿自己承担。
“宝宝。”向成按住向宁的肩膀把他微微推开,让他看着自己,缓慢又清晰地开口,“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把你捡回来,我就永远是你哥,不管你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告诉我,只要我能解决的,我都会帮你解决,我不能解决的,我想办法也会帮你解决,所以你不要害怕。”
向成用食指剐蹭一下向宁的脸颊,态度诚恳,“到底怎么了?跟哥说说吧,好吗?”
向成说这段话时几乎是用上了求人的语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但向宁却在听到他哥这段话的瞬间如坠冰窖,刚刚的温暖好像一下全部都消失,他后退半步,声线颤抖,“你永远是我哥?”
“是啊。”向成没看出他的异样,认真又笃定地承诺,“不管你长多大,走到哪儿,这辈子我都永远是你哥,你要相信我。”
“......那你会结婚吗?”向宁觉得胃部开始绞痛,腥甜的味道一下冲到喉口,他又想吐血了。
“嗯?”向成没跟上他的思路,愣了一下才说,“怎么扯到我结婚上了?”
他看着向宁,皱眉细想两秒,说:“先不说我现在根本就没这想法,但就算结婚了我不也是你哥吗?你不还是我弟弟吗?你有事儿我能不管你吗?这点你还不信我?”
向宁这辈子最绝望的瞬间只有两个,第一个是在孤儿院被人欺负后逃出去找爸妈,可是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那时他才明白原来死亡就是彻底消失。
第二个就是现在,他哥跟他说他会结婚,这辈子都做他的哥哥。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所有等待和努力都毫无意义,他哥根本就不可能像他爱他一样爱他。
向宁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冷却,整个世界也变得冰冷刺骨。他突然一把推开他哥,沉着脸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向成被他推得一怔,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他转身看着向宁恢复漠然的背影,顿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哎,又怎么了?”
这次走都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向成这么想着,猛提一口气,赶紧跑出去追人,他的忍耐力已经被向宁折磨得达到了极点,所有的耐心也都在被向宁推开的那一刻消失殆尽,暴躁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指着向宁即将消失的背影大喝:“你他妈给我站那儿,我治不了你了是吧?”
烦躁和震怒冲上大脑皮层,向成快步追上向宁,抓住他的大臂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狠狠惯上墙,砰的一声过后,是向成愤怒至极的声音,“你到底在作什么闹什么?今天不说明白你信不信我扇你!”
脊骨在墙面碰撞的瞬间炸开剧烈的痛,好像有灼热的火舌燎过向宁的脊背,那大火一路燎到他的心里,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彻底绝望后迎来剧烈的爆发,漆黑的瞳仁死死盯住他哥的眼睛,“我作?我闹?你觉得我一直在无理取闹吗?”
“不然呢?”向成也忍无可忍,怒目而视,“半年了,一直躲着我,我他妈都追到国外去了也见不着你人,打电话除了聊工作就是汇报赚钱进度,你拿我当你存钱罐儿啊?”
“我躲你?你以为我想躲你吗?”一说到这个向宁就委屈,声音猛地提高一度,“我一看到你就想亲你摸你抱你把你脱光衣服锁起来除了我不给任何人看!但是我上次就碰你一下手背你就大半夜跑了,我不躲你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你以为我这半年就好过吗?”向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拼命挣钱,喝酒把自己喝出胃出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着急,我想快点长大,想快点攒够底气,然后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爱你是真心的,认真的,成熟的,我想要你平等地看我一眼!别只把我当弟弟!当小狗!”
向宁吼到最后几乎是拼尽了全力,话音刚落就靠在墙上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向成仿佛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有那么几秒,他的世界是全然寂静的,耳边只剩下向宁急促的喘息声。
向宁的话就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他半年来的所有困惑。那些躲闪、疏离、冷淡……所有零碎的、无法解释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道强光照亮,显露出它们最真实的形状。
没有无法救治的绝症,也没有难以解决的麻烦,折腾大半年,竟然只是因为爱他。
向成站在原地用了足足好几秒才消化掉这个完全出乎他意料但是仔细想想又好像情理之中的真相。
他真的太震惊了,这种震惊就好像坐过山车的时候不小心飞了出去在天上三百六十七百二十度旋转几圈之后又稳稳落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仅没死手里还多了两张馅儿饼。
最终,他抬头望向天花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操。
竟然就是这么个简单到离谱的理由让他提心吊胆追问了大半年。
他忽然很想笑,他甚至都想过实在不行自己替向宁去坐牢算了,结果最后发现竟然根本没任何事儿。
真的太荒谬了,就好像他第一次带向宁去吃必胜客,战战兢兢带上全部身家结果吃完发现只需要三百块,他想着想着就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刚剖白完心意的向宁看见他哥这个反应,觉得自己的真心受到了侮辱,顿时怒从心头起,猛地向前掐住他哥的脖子,狠狠将他哥按在墙上,盯着他哥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脸,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有时候真挺恨你的,向成。”
“明明当初是你先亲我摸我,是你先说的爱我,说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可为什么你转头就背叛我?你还把别人带回家!还有高考之后,我们都已经做过*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做回你弟弟?你一边让我不要爱你,一边又时时刻刻关心我,管我这儿管我那儿,我每天都在反反复复受折磨,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吗?”
向成没料到向宁会突然暴怒,在毫无防备下被他压在了墙上。向宁的手就像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向内收紧,氧气越来越少,向成下意识抬手去掰向宁的手指,却因窒息而无法聚积力量,只能徒劳地攥住他的手腕。
喉咙紧到进不去一丝空气,他张嘴想说话,可惜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连眼角都被逼出生理性的眼泪。
向宁盯着他哥痛苦的表情看了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咧开嘴笑了,温柔地低下头,轻轻吻掉他眼角的泪水,随后手一松,将人放开,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会馆外阳光明媚,向宁站在盛放如火的三角梅旁,拨通了沈浪的电话,言简意赅,“瑞科老板联系方式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