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朔公府之内,政务日日推进,不曾有半分松懈。
萧清晏端坐正厅主位,处置北地边镇一应庶务。沈辞、陆清菡、苏晚分列左右,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内堂一片静谧。
云舒将一卷卷机要文书理齐,压平边角,仔细归入檀木柜中。各地案卷、政令底稿、密报抄件,被她分门别类,贴上暗记,妥帖收好。
案前算盘轻响。
云溪垂眸拨算,指尖起落有序。公府现存银两、粮草、布匹、铁料、耕具原料,一笔笔清算清楚,记入账簿。
厅角立着一道静影。
云月垂着眼,却将厅中动静、廊下脚步声、门外低语,一一收在耳中。三族坞堡动向、市井流言、暗线传回的消息,在她心底慢慢汇总。
廊下人影轻往来。
云裳守在厅外,接待传信女卫,安排求见百姓的次序,通传稳妥,进退有度。
一行人各居其位,无声有序。
经过数日整顿,三族迫于皇威,不敢公然违抗。
只得将几件最惹民怨、最易被追责的事先行照办,暂且应付局面。
裴氏开仓平粜,粮价回落。
四门之外,粥棚日夜施济,安抚饥民。
赵氏解禁部分铁料,送入犁具工坊。
不再垄断,却也并未尽数出库。
柳氏收回流言。
柳薇亲自带人沿街张贴告示,向满城百姓致歉。
一切都停留在表面。
积弊未除,根基未动,人心未服。
白日俯首听命。
入夜,三族坞堡之内,依旧灯火长明,密议不休。
这日沈辞上前,双手递上密报。
“殿下,三族暗中仍在收拢势力,并未真心归顺。”
萧清晏指尖轻叩桌案,神色平静。
“数十年盘踞,一道圣旨压不住旧习。”
云舒从内堂走出,将整理好的密件卷宗轻轻放在案角。
卷宗码放齐整,标签清晰,随时可供查阅。
云溪捧着一页核算完毕的清单,躬身呈上。
钱粮、物料、储备、用度,一目了然,分毫不差。
云月上前半步,声音轻而稳。
“赵氏坞堡三夜连会,裴氏转运财物入庄,柳氏派人往来打探。”
云裳守在厅口,屏退闲杂人等,确保厅中议事不被惊扰。
陆清菡微微蹙眉。
“殿下,三族阳奉阴违,长久必成隐患。如今府中旧吏盘根错节,政令推行,处处掣肘。”
苏晚亦轻声附和。
“春耕在即,若被搅乱,一季农事便毁了。”
萧清晏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肩线微松,气息略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只这一个细微模样,
云舒已立刻上前,垂首低声:
“奴婢这就去安排内院静养事宜,届时闭门禁守,外务交由沈辞与云裳坐镇,奴婢贴身守着殿下。”
四人皆是自幼伴驾,一眼便知殿下情形,无需多言,各自凝神应下。
沈辞上前半步,语声轻稳,只对公主一人道:
“殿下若允准,稍后入内静养,臣在外间守着。臣略懂脉理调息之法,可隔帘为殿下疏解不适,分寸有度,稳妥无害。”
萧清晏抬眸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虽不知沈辞身怀此技,但此刻情势要紧,她信沈辞的为人与底线。
云月轻声道:
“奴婢会暗中加防卫,护殿下安稳。”
萧清晏神色重归平静:
“先稳住自身,再稳局面。”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临朔旧吏盘根错节,不可轻动。只能暗地安插,渐收权柄,不急不躁。”
“沈辞,从护卫里挑心思沉稳的,补入府内值守、城门巡守。先占住安危要害。”
“陆清菡,农户、匠人之中,拣选老实肯干、受过士族欺压的,做你的副手。帮你盯紧农事,摸清田亩底细。”
“云裳,外务、驿递、通传、门房这些位置,安插自己人。只求消息不漏、外人难进。”
“云溪,仓管、粮库、物料出入之处,安插两个可靠的人手。把账目、出入、数量握在手里。”
“云舒,内衙文牍、机要底稿、政令归档,必须牢牢把住。凡涉机密、涉三族、涉田亩的文书,只能经你手。”
“云月,市井、村落、暗巷、坞堡附近,多布几个眼目。只听动静,不生事端。”
她顿了顿,语气沉定。
“不是要立刻掀翻旧制。是先把耳目、手脚、咽喉,一点点握在手里。等春耕稳了、民心顺了、粮草足了,再谈下一步。”
陆清菡轻声道:
“殿下思虑周全。如今三城未服,礼教千年根深,若操之过急,必引反弹。”
萧清晏抬手,止住她话头。
“本宫知道。台面之上,只讲忠君、奉公、勤恳、公正。台面之下,才论心腹、可靠、可用。”
众人垂首。
心下皆明,公主不是不改革,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是夜,公府重归寂静。
萧清晏退回内院,依言闭门禁守。白日连番处置政务,心力耗损过剧,再加上时岁将近,体内气息竟比往日躁动数倍。
她依惯例取了一颗平息丸服下,往日足以安稳数日,今夜却如石沉大海,半分作用也无。
不过片刻,一股清冽却带着锐感的寒梅气息不受控制地漫开,气息翻涌,几乎要冲破周身屏障。坤泽信息素骤然失控,守在外间的暗卫瞬间绷紧,却无指令不敢擅入。
云舒守在廊下,心头一紧,正欲通传请示,却见沈辞已然快步行至院外。
她并未擅闯,只立在门禁之外,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内院:
“殿下,臣感知到您气息不稳。臣略知调息安神之法,可在外间言语引导,不近身、不逾矩,只求殿下允准。”
屋内静了一瞬。
萧清晏气息微促,却仍强持冷静,淡淡开口:
“……准。”
一声允准落下,暗卫方才侧身放行。
沈辞步入外间,停在轻纱垂帘之外,半步不曾再进。
她没有触碰,没有施术,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是以极稳、极沉的语调,一字一句引导萧清晏放缓呼吸、稳住心神。
那是末世里应对极端慌乱、休克前应激状态的沉稳引导法,节奏、语气、停顿都精准得异于常人。
她自始至终,分毫未主动释放自身气息。
可坤泽气息失控太过剧烈,她凝神专注之际,一缕极淡、极清、如月下松涛般冷冽沉稳的气息,还是不受控地微微溢散了一丝。
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偏偏被气息正敏的萧清晏一清二楚捕捉到。
不过数息,萧清晏体内翻涌的气息竟被强行按捺下去,躁动渐平。
萧清晏闭着眼,心头却重重一震。
她自幼由御医与稳息师照料,什么样的安神引导不曾听过?
可从来没有人,能仅凭呼吸节奏与言语引导,就精准锁住她紊乱的内息,将几近暴走的信息素一点点拉回正轨。
这不是寻常安抚,是对人体气机、神经、脉息极致精准的掌控。
更让她心惊的是——
沈辞出身寻常,无门无派,从未拜师学医,更无人教过她坤泽信息素调理之法。
可她方才所用手段,比宫中最顶尖的稳息师还要老道、还要精准。
那一丝无意间漫开的松涛气息,与这份诡异却高超的医术叠在一起,
让萧清晏心头那点疑虑,瞬间凝成了实影。
她指尖微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疑云,被深压心底。
沈辞收回声息,垂首立在帘外,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气息已稳,安心静养即可。臣在外守着,不会让人靠近。”
说完,便躬身轻退,守入院外值守之处,分寸守得滴水不漏。
萧清晏独自静坐于内室,气息虽平,心绪却未宁。
这位身世平平、骤然被指为驸马的人,身上藏着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这一夜,疑虑如细芽,悄然埋下。
只待来日,破土而出。
五日之后,公府第一道重令下达。
全境清丈田亩,无论士族庶民,一律如实造册上报。
隐瞒田产者,半数充公。
欺瞒数额巨大者,夺田罚银,绝不姑息。
此令一出,直击三族要害。
数十年来瞒产匿田、强占民田的旧例,一朝被破。
百姓围在告示墙前,欢声不断。
多年被欺压的怨气,终于得以舒展。
云舒执笔伏案,将公主口述的政令一一整理成文。
字句严谨,法理分明,不留一丝可钻的空隙。
云裳带人将告示张贴于城门闹市、街巷村口,并当众朗声宣读。
声音清亮,传至四方,让老弱妇孺皆能听清。
陆清菡即刻动身,带领精干人手下乡丈量。
布衣麻鞋,奔走田埂,将每一块田的方位、面积、土质、佃户,悉数登记。
百姓见她公正细致,纷纷主动配合。
无人敢从中作梗,无人敢暗中阻挠。
公府同时敞开直诉之门。
百姓受欺压,可直接入府鸣冤。
云月暗中布控,排查府内外眼线与不安因素。
确保直诉之人安全,确保公府之地无人敢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