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临朔城西,赵氏坞堡。
这座矗立在临朔数十年的坞堡,高墙耸立,护城壕深,四角箭楼高耸,堡内屋舍连片,良田千亩,铁器工坊日夜作响,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国中之国。
往日里,坞堡之内秩序井然,女卫巡守,匠人劳作,一派平静。
可今夜,却处处透着压抑与焦灼。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映得满室人影幢幢,气氛沉凝如冰。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子,面容冷厉,眉眼锋利,周身散发着一股刚硬狠厉的气息,正是临朔四族之首,赵氏族长——赵婉。
她左手边,坐着一位身着锦裙、面容温婉、眼神却阴鸷深沉的女子,一举一动皆带着算计,正是掌控临朔粮市、最是狡猾多变的裴柔。
她右手边,坐着一位面色圆滑、笑意浅浅、却眼神闪烁的女子,看似无害,实则最擅见风使舵,依附强者,正是柳氏族长——柳薇。
三族之首,齐聚一堂。
厅下两侧,站着各自的心腹管事、精锐女卫头目,人人面色凝重,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赵婉指尖重重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消息确定了?”
她开口,声音粗砺而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首,一位赵氏女卫头目躬身回话:“回族长,千真万确。京中来的人,三日之内必到临朔,身份隐秘,武功高强,目标明确——取长信公主萧清晏的性命。”
裴柔轻轻抚着指尖的护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好得很!这个萧清晏,一来临朔就拆我们的根基,清丈田亩,接管粮市,垄断铁器,把我们踩在脚下肆意拿捏,早就该死了!”
柳薇连忙附和,笑容谄媚:“裴姐姐说得是。公主殿下?在临朔这地界,从前是我们说了算,如今也该是我们说了算!她一个外来人,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赵婉冷冷扫了二人一眼,语气沉厉:“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京中之人动手,我们必须配合。一旦萧清晏死,公府群龙无首,心腹四散,临朔必定大乱,到时候,我们才能重新夺回田产、粮市、铁器工坊,重回往日地位。”
裴柔收敛笑意,正色道:“姐姐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粮庄内的存粮,早已分批运出,只待萧清晏一死,立刻断粮抬价,让百姓恐慌,到时候,她们只会念我们的好,恨公府的无能。”
柳薇也连忙道:“我也联络好了城中旧吏,还有市井里的闲散人手。只要萧清晏遇刺的消息一传出来,我立刻让人散布流言,就说她苛待士族、治理无方、惹得天怒人怨,是自取灭亡!再煽动百姓围堵公府,让她的心腹根本站不住脚!”
赵婉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赵氏三百私卫,早已整装待发。萧清晏一死,我立刻带人控制城门、工坊、官仓,接管公府印信,稳住局面。到时候,我们三族联手,联名上表京城,就说临朔内乱,公主暴毙,请求朝廷允许我们三族共同治理临朔。”
“京城那位既然肯派人杀她,自然也愿意卖我们一个人情。”
“到那时——”
赵婉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充满野心。
“临朔,依旧是我们的天下!
新政,作废!
田产,归我们!
粮市,归我们!
铁器,归我们!”
厅下众人纷纷躬身,齐声应和:“愿为族长效死!”
裴柔笑道:“姐姐谋划周全,此次大事,必成!”
柳薇也谄媚道:“有姐姐主持大局,我们必定能成功!等事成之后,临朔士族,以姐姐马首是瞻!”
赵婉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萧清晏奉旨入临朔,从她闭门不迎,从她被迫开仓放粮、解禁铁器、公开致歉,从她的权力被一点点蚕食,从她的族人被一点点压制,她心中的恨意与不甘,便早已堆积如山。
她不甘心。
不甘心数十年基业,毁于一个公主之手。
不甘心临朔的规矩,从此由外人定下。
不甘心从高高在上的士族之首,沦为任人摆布的阶下囚。
所以,她赌。
赌京中刺客能杀萧清晏。
赌三族联手能乱临朔。
赌她能东山再起,重掌大权。
她却不知道。
就在她得意忘形、密谋起事之时。
坞堡外墙的阴影里,几道黑影静静蛰伏,如同暗夜中的猎手,将厅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尽数听在耳中,记在心底。
云月布下的暗线,早已如蛛网一般,将整座赵氏坞堡,牢牢笼罩。
她们的密谋,她们的野心,她们的分工,她们的退路。
一字不差,全部传回临朔公府。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这三日里,临朔城表面平静无波,百姓依旧耕作,市集依旧热闹,工坊依旧作响,士族依旧安分,仿佛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可暗地里,早已风起云涌。
沈辞的暗卫遍布全城,四门要道、客栈驿站、街巷暗角、三族府邸附近,处处都有眼睛,处处都有耳目。
云月的暗线日夜不休,将赵婉、裴柔、柳薇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传回公府,没有半分遗漏。
陆清菡依旧奔走田间,安抚百姓,丈量田亩,笑容温和,神色如常,让三族彻底放下戒心。
苏晚守好物料与粮仓,明松暗紧,加固防备,确保临朔根基稳如泰山。
云舒、云溪、云裳三人守在公府,文牍、钱粮、门禁,滴水不漏,不给敌人半分可乘之机。
而萧清晏,依旧每日端坐正厅,批阅文书,处置政务,神色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一无所知。
她越是平静,三族便越是狂妄。
她越是淡然,刺客便越是大意。
第三日黄昏。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风沙漫过临朔城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沈辞一身黑衣,蒙面遮脸,立于北门外的高坡之上,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北方官道。
身后,数十名精锐暗卫屏息静立,气息收敛,如同融入夜色之中。
终于——
官道尽头,出现了七道身影。
一身寻常商旅装扮,背着行囊,步履轻快,眼神锐利,看似普通,却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杀戮的冷冽气息。
正是京中派来的刺客。
沈辞眸色一冷,轻轻抬手。
身后暗卫无声散开,如同一张大网,悄然尾随而去。
不攻,不扰,不惊动。
只盯,只记,只掌控。
刺客入城,并未直接前往公府,而是按照事先约定,绕路前往城西,靠近赵氏坞堡的一处隐秘客栈落脚。
而他们刚刚进入客栈。
云月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了临朔公府的正厅。
“殿下,刺客已入城,七人全部进入城西悦来客栈,与赵氏派去的心腹接头,信物、暗号、密谈内容,全部查清。”
萧清晏正执笔批阅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清册之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她缓缓放下笔,抬眸。
眸中最后一丝平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时机到了。”
她站起身,玄色披风垂落肩头,身姿挺拔,威仪自生。
“传我命令。”
“沈辞,率暗卫包围悦来客栈,刺客胆敢反抗,格杀勿论!同时封锁赵氏坞堡,不许赵婉一人一卒外出!”
“云月,拿下柳薇,控制柳氏别院,收缴所有流言字据与联络名单!”
“苏晚,接管裴氏全部粮庄,封存粮仓,禁止任何人动用一粒粮食!”
“陆清菡,安抚百姓,张贴告示,公布三族私通刺客、意图谋逆的罪状!”
“云舒、云溪、云裳,守好公府,戒备全开,任何人不得靠近!”
“今夜——”
她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公府。
“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遵令!”
众人齐声应下,声音铿锵,震得烛火摇曳。
夜色之中,临朔城的风暴,终于降临。
沈辞的暗卫如猛虎出山,扑向悦来客栈与赵氏坞堡。
云月的人手如闪电出击,直取柳氏别院。
苏晚带人控制粮市,封锁出入口。
陆清菡带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
公府之外,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怒斥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公府之内,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稳如泰山。
赵婉在坞堡之中得知消息,又惊又怒,却被死死围困,寸步难行。
裴柔在粮庄之内被当场拿下,面如死灰,再无半分狡辩之力。
柳薇在别院之中束手就擒,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
七名京城刺客,负隅顽抗,却在沈辞率领的精锐暗卫面前,不堪一击,尽数被斩杀于客栈之中,横尸就地。
这场由三族与京中联手策划的阴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时辰。
没有波澜,没有僵持,没有翻盘。
一败涂地。
夜色渐深,临朔城的喧嚣渐渐平息。
城门紧闭,戒备森严,街巷之上,暗卫巡守,再无半分动乱。
赵氏坞堡、裴氏粮庄、柳氏别院,尽数被公府控制。
赵婉、裴柔、柳薇,三位族长,全部被生擒,押往临朔公府。
私卫、旧吏、眼线、同党,一网打尽,无一漏网。
公府正厅,灯火通明。
萧清晏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阶下被押解而来的三人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赵婉披头散发,依旧倔强,怒目而视:“萧清晏!你耍诈!你卑鄙无耻!”
裴柔面色惨白,瑟瑟发抖,连连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妇是被赵婉胁迫的!臣妇从未想过谋逆!”
柳薇瘫软在地,痛哭流涕:“殿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饶我柳氏一族性命!”
萧清晏静静看着她们,一言不发。
直到三人声音渐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传遍整座大殿。
“赵婉,你身为临朔士族之首,私藏甲兵,强占民田,垄断铁器,虐杀佃户,私通刺客,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裴柔,你掌控粮市,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鱼肉百姓,暗中串联,附逆谋乱,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柳薇,你散布流言,煽动民心,勾结旧吏,首鼠两端,附逆作乱,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冰冷而威严。
“按大殷律,谋逆大罪,首恶当诛,族人流放,田产充公,家财没收,永不叙用。”
“明日午时,城南校场,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三人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她们终于明白。
她们从来都不是公主的对手。
她们的野心,她们的阴谋,她们的反扑,在绝对的实力与布局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
萧清晏不再看她们,抬手示意:“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三人拖出大殿。
厅内重归安静。
沈辞、苏晚、陆清菡、云舒、云溪、云月、云裳七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殿下英明!临朔安定!”
萧清晏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风沙已停,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临朔城。
城郊田间,新苗茁壮;
城内街巷,百姓安睡;
公府之内,秩序井然;
临朔大地,再无狼子。
她轻轻抬手,推开窗扇。
晚风拂面,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三日谋算,一网收尽。
三族野心,烟消云散。
京中暗刃,折戟沉沙。
从此往后——
临朔再无隐患,
新政再无掣肘,
百姓再无欺压,
疆土再无动乱。
萧清晏望着月光下的临朔城,眸中沉静,心怀山河。
她的征途,从这一夜起,真正扎根于燕北的土地。
而临朔的风,终于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