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持明少主的第二十五天。
清早,一睁眼,汐识面无表情坐起身,如古海澄澈的双眸微垂,扫了下跟她一样桀骜不驯的大白珠子。
蛰于海底千年的定海珠,于人世仍保持不染纤尘的特性。
此刻,定海珠被柔软的杯子裹得严严实实,被放在床榻正中,与之相对的白发小持明试图用人类的智慧打倒它恪守古海规则的倔强。
“咳,你,不要以为我非你不可哦。跟持明族的少主大人做交易,呵,上一个有资格的人还是持明龙尊本尊。”
昨天晚上,她睡的很踏实。
什么梦都没有做,也没有雨别的画面出现。
汐识似乎想起什么事,脸色怔了一瞬,马上她开始像丹枫一样刻意板着脸,跟没有五官的定海珠谈个认真对视的商量。
“日行一善三千天,太多了,减个几年我再考虑考虑好吧?”
她说着,作出满不在乎的姿态,仿佛没有珠子用来安神也无所谓。
把人类违心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完,之后,定海珠发呆般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左右摇晃了几下。
汐识抬头,它的正上方浮现出一串青蓝色的符号。
定海珠:?? ?? ??,哦,那我走了?
这下轮到汐识呆住了。
不消片刻,她往前一扑,试图把圆滚滚的定海珠困在松散的被窝里,握紧被角的力度稍稍加大,就是不让它离家出走。
刚出生就受了快一整月的失眠折磨,汐识不可能因小失大。
但,她还是决定忽悠一个不谙世事的珠子:“不行,你已经被我绑架了。”
定海珠:……我能,瞬移,回海底。
字符刚落,莹白色的龙珠发出青蓝色的明亮光芒,昭示着不朽同源的力量。
观及此,汐识有了意动之色。
她低下高贵的龙裔脑袋,心中感到一丝不妙,转念把被子掀开,凑上前给珠子一个大大的拥抱,及时制止了要瞬移回家的珠子。
“真要走啊……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刚刚是有些得寸进尺了,对不起。”
定海珠接收到她的示好,安静待在了原地。
不多时,窗外掠过一阵渐重的脚步声。
渊静在屋外敲门,按时喊汐识起床去学宫。
汐识无奈哦了一声,说等会儿就好,回头时,她又对着大白珠子兀自垂头丧气。
“契约就契约,不就是日行一善三千天,这可难不住我!”她故作轻松地喃喃自语,柔软的脸庞贴近如玉温润清凉的定海珠。
尖耳朵里传来龙珠记录的细水长流声,让人听了倍感安心。
没关系,社死而已。
长生种的记忆总是很短暂的。
等汐识从东阁出门去用早膳,行至长廊一拐角,透过扇形的花窗,望及一道青绿色的顾长身影独自远去。
“丹小枫可真是大忙人。”汐识感叹道。
渊静附和点头:“少主大人说的是,丹枫大人身系持明族纲,又为罗浮的云骑骁卫,俗事繁忙也是情理之中。”
离开饮月府前,汐识观察到有路过的一队云骑行事匆匆,正挨家挨户发放什么东西。
伫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一个侍卫正与云骑交谈。
没多久,他接过云骑发来的一沓通缉令纸,又喊来府内几名龙卫,要随龙师雲光前往各持明洞天办事。
低头看见汐识的那一刻,侍卫愣了下:“少主大人有何吩咐?”
他刚要帮忙将云骑下发的通缉令发给持明洞天,听好云骑给出的安排后,忽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位小少主。
小少主好奇的模样实在难以忽视,侍卫蹲下来,递给她一张通缉令。
看罢,平日无甚表情却惯会找乐子的小少主,终于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惊诧。
在身边人的瞩目下,汐识摇摇头:“这个人,就是仙舟人口失踪案的凶手吗?嗯,没事,你们忙去吧,我就来凑凑热闹。”
老实说,她没有见过这个通缉犯,但认出了他的化外民装束。
前天晚上,在星槎海中枢的时候,她见过这个人。
*
皓日洞天,学宫。
腾骁将军的一声令下,司辰宫发布公告,其言已经找到偷走海市合同的狐人罪犯。云骑军就此解开对皓日洞天的封锁,连洞天的驻守巡防都撤去了大半。
明烈如火的皓阳下,一切暗影无处遁形,空气里潜藏着不安的气息。
汐识在星槎上往下看,若有所思。
听渊静说,丹枫受腾骁之命,一早就出门了。
与此同时,云骑军在罗浮满大街传发附有失踪案凶犯画像的通缉令。
仙舟科技下,四方览镜遍布洞天,就这还嫌不够,非要云骑挨家挨户递送……
唯独忽略了皓日洞天。
有点意思。
作为节制罗浮仙舟的云骑将军、六御里最大的话事人,若有人只认为腾骁是个不谙政事的武夫,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将军的脑袋瓜还是太复杂了,真让人捉摸不透。”
那,怎样才能成为一位优秀的云骑将军呢?
汐识不知道。
单论腾骁治理下的罗浮仙舟,坊市林立,户盈吉祥,到处都是过着太平日子的人。
思及仙舟人讲究眼见为实的真理,她心中冒出一个主意:比如,趁丹枫不在家的时候,跑去跟踪腾骁?
随着上午课程的结束,午休时分,汐识在工造司论坛里找到一份通用版的银河星图,并将星图下载到了随身卷轴里。
今天是周一,到了下午就要在校场消磨无趣的时光,和景元的对练总是全队里最先完成的,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真的,比起每日在府内练武室的训练,学宫校场的对阵教学就像过家家的热身活动。
毕竟退伍的云骑教习实力有限,单纯为习武入个门,倒还是够格的了。
下午两点前一刻,汐识来到校场。
景元已经占好位置,坐在大柳树后面的草坪上等她。
汐识走过去坐下。
午后阳光穿过婆娑树影,轻轻跳跃至她简单低束的散漫发丝,微风捎来云蓝色发带的轻舞,仿佛还有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香,似乎来自她发结上的无尽汐玉扣。
时光将汐识的眼睫染上一抹安静的氛围,她似乎是听到什么声音,忽然望向树梢上排排坐的小团子们。
“景元,你上次是不是给它们喂了太多虫子了,怎么团雀们看起来越发圆滚了?”
景元注视着汐识的眼睛,朝着她看向的方向顺着找去,坚定地说道:“这你可冤枉我了。不过嘛,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听到他的话,汐识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相当可爱的笑颜。
“嗯,大概是因为我昨天睡了个好觉吧。”
说起这个,汐识想到跟定海珠的行善契约,很快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没撑过三秒,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汐识说:“景元,你现在有麻烦了。”
景元一脸不解:“啊?”
汐识淡定忽悠道:“没事,我都知道的。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十分需要我的帮助,而我一向乐于助人,对吧?”
景元想到汐识平日里无精打采的模样,除非她心血来潮,否则是怎么叫也叫不动的。
瞧着她又是心血来潮的做派,景元十分违心地说了句:“对,人就该有你这样的自知之明。”
汐识点点头,对他的见地很是认可。
“所以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景元沉默了好一阵儿,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最近摊上什么麻烦了,只是无助地指了指天。
好巧不巧,天上掉下来一只小团雀。
团雀在他面前的草坪上来回蹦跶,时不时歪头看看两人,还要“啾~”的叫几声。
景元悟了:“你看,没有我们在,有只团雀都懒得自己找虫子吃了。”
“好的,我最会挖虫子了。”汐识了然,神色保持淡定。
这也算是日行一善吧?
景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回忆起来:“……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周四,汐识只是看着景元挖虫子,自己跑树上睡觉去了。
当时她靠在树干上,脸颊被挤出半个小团子形状,就像空中自由自在的浮云,还是景元跑上去把她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