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苓昭走后,赵致谦闲散地坐在龙椅上,不咸不淡地打开姑娘“丢”的话本,饶有兴趣看起来。
眼里飘起三月的杨柳,点荡着层层波澜,他微眯眼,欣赏了一页又一页。
萧元朗刚见着萧苓昭,就仔细端详着姑娘的模样,关心问道:“陛下,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她独自一人走在前面,落寞的摇着头,满脑子都是两天之后该怎么办,忽然她停住脚步,在想要不要把玉佩一事告诉萧元朗。
那玉佩,家中无一人知晓。
萧元朗觉着她有心事,还以为是刚才陛下强人所难,他来了怒气:“是陛下欺负你了,对吗?”
若他妹子真的被陛下所辱,那他这官职不做也罢。
一家人就在边疆隐姓埋名,左右不过是苦了点,陛下还能为了昭昭寻到边疆不成?
萧苓昭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不把阿兄和爹娘掺和进来了。
她摇摇头道:“没有,陛下……”她沉默了,本想说赵致谦就是简单同她讲了几句话,可在里面时又亲又……。
“陛下怎么了?”萧元朗急切问她。
“没什么,陛下说要两天后要见我,给我瞧一样东西。”
萧元朗静默了几分钟,兄妹俩站在廊芜上各自思量着心事,许久他先开口:“你怎么想?”
他在问事,也是在问人。
萧苓昭心里像是堆了一圈又一圈的迷宫,晕头转向的,她摸着腰间的荷包轻轻道:“我……我不知道。”
若要问她愿不愿进宫,舍弃外面的繁华天地,整日只留守在那一小片地方,和枯燥无味做伴,与勾心斗角交好。
她不愿意的。
可他在那儿,她犹豫了。
这道题像是老天为她量身定做的难题,叫她怎么选都有遗憾。
萧元朗长叹一口气,一人转身向前走,走了两步他顿住,还是忍不住问,来了脾气:
“昭昭,他是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是时间问题。你……你知道你的犹豫不决意味着什么吗?你确定你能受得了那种整日盼着夫君来,与别的女人勾心斗角的日子?”
“昭昭,我了解你,深宫里的寂寞你受不住。那些荣华富贵跟数以年日的折磨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与爹爹也不会拿你当换家族荣耀的筹码。”
“昭昭,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只要你一句话,阿兄与爹娘这便为你选夫婿。”
他为她拂去眼前的碎发,语气不似之前那般犀利,“你若有了婚约,他还能能强抢臣妻不成,阿兄也会护你一辈子的。”
“还有煜儿,他最跟小姑姑亲了。那孩子早慧,我悉心教导他,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
萧苓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心里乱得很,眨着迷茫的眼神:“阿兄,我想我需要时间去思考。”
“嗯,想通了,就不难受了。”
两人走成一排,萧元朗征求她的意见:“爹在怀疑了,要告诉他们吗?你说。”
萧苓昭低着头扣手指,爹虽没什么真才实学,但好歹也是个官员,早晚的不都得见他么,他们总会知道的,她挠着头道:“我会找个时间来告诉他们的。”
“我来吧,我开口,两天之后待你见过他了,我会寻个时间告诉爹娘。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萧苓昭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仪殿内,赵致谦站在高侧窗前,手里盘着佛珠,听着十七汇报着他兄妹二人的对话。
他笑出声,他果然没看错人,萧元朗这人不但有才华,还是真心实意的为萧苓昭着想。
上辈子他可惜了,在昭昭进宫之前就死了。
手中的佛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锃亮,既然他有这般心思,那他定要给昭昭造个旁人不可高攀的家世。
不过………
他垂眼对十七道:“看好萧元朗,去过哪儿,见过哪家公子,通通都要来报。”
———
一日已过半,明日这个时候就要又见赵致谦了。
萧苓昭揣着心事从首饰铺子里走出来,她是既想去他,又害怕再见他。
说不喜欢那是不可能的,一切都说开了,他没有在玩弄她的感情,单从两个相爱之人的角度去看,她迫不及待去见他,恨不得能整日与他黏在一起。
可他们之间横亘着许多。
就像阿兄说的那样,他早晚要有数不尽的妃子,人总是喜新厌旧,追求刺激,在众多的诱惑面前,他对她的这份感情,又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爹和阿兄的官职不大,就算陛下能做到很爱,那些妃子又会如何待她?将她视为眼中钉,还是肉中刺?到那时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且不想这么多,就说玉佩这件事,她就头痛得很,萧苓昭握着手里和那人赠她的,十有八九相似的玉佩。
质感粗糙,颜色也不够有光泽。
就这还是求了店老板好长时间,人家才肯加班加点的做。那玉佩他戴了二十多年,怎么看不出她手里拿的是假的。
一次两次的她能逃过,难道每一次犯错她都能逃过吗?
她烦躁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满面愁容,明天可该怎么办呀,还不知那人会如何磨她。
越快要进宫,她就越慌张。
萧元朗下朝后随意扯了个理由陪她进宫,嫂子抱着刚退烧的煜儿,红了眼眶小心翼翼问:“你……最近很忙。我们,好像没有在西城时那般快乐了。”
嫂子让煜儿趴在怀里,她知道做朝廷命妇要识大体,不可善妒,所以在随他来京洛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京洛很繁华,青楼的数量都比西城多,这两天他茶不思,饭不想的,贴己话几乎没有对她说。
萧元朗把煜儿抱过来,无奈一笑:“夫人在想什么呢?我这几天都是在为昭昭操心。”
嫂子上一秒还在害羞他竟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下一秒听到昭昭后,还以为那丫头出了什么事儿:“昭昭怎么了?”
他寻思着快没时间了,将煜儿抱给嫂子,叹了口气:“无事,今晚回来了,再告诉你。”
“让下人抱煜儿就好了,别让这个小肉墩累着你。”
“夫君在说什么呢,咱们煜儿好不容易身子强了一点,让别人照顾我可不放心。”
萧元朗心疼的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莫要多想,我不会纳妾,别光顾着那肉墩,注意你自己的身体,空闲时也要想想我。”
嫂子红着脸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萧苓昭站在大门口,瞧着阿兄和嫂嫂这一幕,瞬时很羡慕,这样平淡的、相濡以沫的生活就是很幸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忽然她脑中冒出了一个问题,若是陛下真的要她进宫,他与她会这样吗?
萧元朗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别怕,阿兄在。”
她跟在他身后,阿兄扶着她上马车。
萧府门前一片祥和,她坐在平稳的马车上,掀开帏帐的那一瞬间,石狮子闲着玉珠,她瞧见了它的眼睛。
慈祥、坚定。
那一刻,萧苓昭心中有了答案。
不会的。
他们不会的。
他是一代明君,又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常福禄领着她进了暖阁,便退下了。
赵致谦正在拿着狼毫画像,右手圆溜的一勾,半个轮廓显现,脚步声将近,他熟练的画着剩下的那一半轮廓。
“陛下……”萧苓昭规矩行礼。
他没理会,手腕一用力,最后一笔勾勒出来。
赵致谦掀起眼皮轻笑:“准时。”
萧苓昭推着额角,她也不敢不准时。
他将狼毫放下,用余光去瞄她,嘴角勾起一丝兴味:“怎么不见你戴玉佩?”
萧苓昭还在思索着要不要实话实说,被他这样一问给吓一跳,下意识将长袖里的仿品给掏出来,朝他一笑,三缠两绕的给戴上,她问他:
“陛下是要给我看何种东西?”
暖阁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怵,角落里的茉莉花在放肆生长。
赵致谦把他们养得很好。
他富含深意地多瞧了她腰间的玉佩两秒,这是……弄了个假的?
他兀自笑出声来,他就这么好糊弄?
萧苓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腰间,她心虚地捂住玉佩,主动走上前又问了一遍:“陛下,您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您?”他一挑眉,声音提高,似是在质问姑娘。
“我很老?”
萧苓昭深吸了口气,他以前好像就非常在意年龄,连连摇头,哄到:“没有,陛下风流倜傥,很是成熟。”
他的视线又转回到那玉佩上,不禁暗笑,拇指一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这拙劣的想法,亏她也能想得出来。
不经意间,萧苓昭已经在他眼前,姑娘今天穿了件鹅黄色刺绣广袖外袍,搭配樱红色襦裙,一双杏眸懵懂清澈还带着点儿紧张。
他坏笑着拿起狼毫,在自己刚作好的画像上添了个玉佩,懒散地叫她靠近些。
萧苓昭乖乖听话。
“我怎么瞧着你这玉佩,颜色不正。”他故意逗她玩儿。
萧苓昭愣怔了两秒,整个人僵在原地,该说些什么才能不被发现,她磕磕巴巴道:“陛下,是这儿光线不太好。”
赵致谦玩味的瞧她,伸出手想碰,她却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空隙足够装下一道银河,暖阁里茉莉花香味四溢。
她惊慌失措。
他肆意起身。
他一步步走向她,想将萧苓昭腰间的玉佩攥到手里。
萧苓昭心里像是被熊熊大火灼烤着,从一开始她还不如实话实话,能死个痛快,这样温水煮青蛙最是折磨人。
“来,我瞧瞧。”
“省得你一不小心,被人给换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