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苓昭走后,窗外下起了小雨。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柳絮,啪嗒啪嗒滴落在石台上,泅出一小点儿浪花。
阴暗的光线照不出她的美,赵致谦点了根蜡烛,那双手放在她眼睛前,犹豫了好久,思虑了好久。
怎么就不愿意了呢?
怎么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香炉中紫烟缓缓绕成一根麻线,缠绕上升。他收回指腹,转而在她红唇上落下一吻。
钟鼓楼传来声响,黄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画像朝紫宸殿走去,将“她”挂在墙壁上。
手上的速度越来越来,低沉一声后,他浑身放松,敞着衣衫擦去额上的汗。
起身拿起明黄色的手帕,谨慎地为“她”擦去身上的白污渍。
他摸着“她”的脸庞,眼神暗了暗:
“昭昭,朕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朕会永远陪着你。”
“朕要你永远陪着。”
—————
回到萧府时,月朗星稀。
萧苓昭坐在圆桌前,不敢吭声,萧元朗将近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慢慢道来。
大嫂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萧苓昭,再将视线移过去,定在萧元朗身上,嚼了嚼嘴巴里的东西,说了句煜儿困了,便离开。
临走时,她递给萧元朗一个眼神,示意他挑着说。
白玉筷子啪的一声摔到地上,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呆呆地掉在原地,另一半灰不溜秋的滚到萧苓昭脚边。
“什么?”
林裴娜整个人怔住,手里的紫檀酒杯僵在桌面,诧异地咽下嘴中的鱼肉。
在西城那么多天,她见的竟然都是……是……,她忍不住观察女儿的表情。
她的昭昭可是将玉锁都送给他了。
“昭昭……”萧峥缓过来,反复抿唇,眼神沉重,欲言又止。
“我没事的,爹爹。”她给他夹了最爱吃的菜。
他的手放在紧绷的双腿上,回避她的目光,轻轻应了一声,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筷子,在白色的桌布下弯腰沉默了两秒,他起身,声音略显沙哑,为萧苓昭盛了一碗汤,道:“喝汤。”
萧元朗不忍心看这一幕,一直低着头,碗里却空空的。
林裴娜红了眼眶,紧紧握住萧苓昭的手。
良久,萧峥道:“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天塌下来了,有爹爹给你撑着。”
霜华撒了一地,月影铺满堂。
林裴娜轻轻推开门,想跟萧苓昭说一些贴心话。
昭昭是喜欢他的,她都看在眼里,这倒无所谓,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那人呢,若是能放过她女儿最好,若是一时兴起,把他女儿纳进宫里,那可是要害了昭昭的一辈子。
“昭昭,娘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萧苓昭蜷在角落里,用被子盖着头,那枚玉佩还紧紧地贴在她身上,硌着她的手心,心中乱成一团。
“娘。”她轻轻唤着林裴娜,“我不知道。”
林裴娜沉默了好久,把她的小脸拉出来,温柔的说:“别憋着了。”
她转过身子,直直盯着罗汉床上的金丝软枕,语重心长的道:
“他对你没心思最好,平常人家都不能保证一辈子只有一个正妻,更何况是他这种……”
林裴娜长叹了一口气。
“你阿兄还年轻,你爹爹这次……也是咱们家祖坟冒了青烟。”
她说完停顿了住,眉眼略微晃动。
“咱们在京洛无权无势的,想必陛下……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就要你进宫。”
她半俯身子,在萧苓昭脸上亲了又亲:“昭昭,跟阿娘说实话,把玉锁送给他后悔吗?”
她明白,这是在问她心里还想着他吗。
萧苓昭心里牵动着一缕莫名的情绪,盯着她的眸子,很奇怪,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那人,怎么挥都挥不去。
她烦恼的翻过身,眼前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带着撒娇的口气道:“阿娘,你别再问我了。”
林裴娜坐在她床边,静了好久,久到萧苓昭都以为她走了。
“昭昭,娘知道你没睡。”
“你不能对陛下产生感情。想一想陛下为何会喜欢你,还不是因为娘的昭昭年轻,漂亮。”
进宫,那会是她的灾难。
“阿娘这几天就会为你四处打听,寻一门好亲事。”
萧苓昭一动不动,没答应也没拒绝,木门轻轻合上,周遭一片寂静,角落里的香炉静静燃着。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先是靠着引枕坐起,拿着那块玉佩左右翻看,再像个泄了气的蹴鞠,溜进被窝里,玉佩落在胸口。
这夜睡得很不好,醒来后眼底一片乌青,浑身乏力,脑袋里晕乎乎的。
她这样已经很多天了,晚上噩梦缠身,白天精力缺缺。
还偏偏记不住做的什么梦。
“要不要让阿娘陪你去看郎中?”林裴娜得知后问她。
萧苓昭一口回绝,带着云芝转头上了马车,去瞧个郎中,拿几副药就好了,没必要让娘跟着折腾。
“小心点,多拿几把雨伞,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
京洛这一场雨持续了好久,萧苓昭从马车上钻出来一个头,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道:“知道了。”
行至一半,车夫猛地一刹车,萧苓昭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头直接撞上了一侧的柱子上,疼出了眼泪。
云芝忍不骂道:“怎么这不小心,姑娘都……”
一男子撑着把黑色油纸伞站在雨中,深衣下摆已经染上了不少泥渍,肩膀处的衣衫贴在身上,他恭敬上前:“并非故意要拦姑娘,只是……”
景亦筝瞥见马车里头姑娘的身影,眉眼一跳。
是她吗?
云芝朝里面看萧苓昭:“姑娘,他们可能是要乘车。”
萧苓昭揉着额头,好像鼓了个包。
雨滴声阵阵传来,下雨天街上人少,若非实在没办法,想必他们也不会拦人,她只露出个头,匆匆瞧了那人一眼,沉着声音道:“上来吧。”
“多谢姑娘。”
景亦筝一人拘谨地坐在马车角落里,用余光瞄着姑娘,明眸皓齿、千娇百媚,他唇角张了张,想问如何称呼姑娘。
女大十八变,他当年离开西城时她才没几岁,小姑娘那会儿还没张开,现今再遇见,他不敢贸然相认。
萧苓昭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侧眼,他赶紧躲避她的目光。
她细细打量着他,气质儒雅,长得挺斯文,看着是像个好人,要不然她也不会随便让人上来。
瞧着也挺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公子去哪里?”她先问他。
景亦筝微微一笑:“姑娘把我放在清街口便好。”
“那行。”
整个马车又陷入了一片死寂,景亦筝动了动嘴唇,找了些话题:“天气如此恶劣,姑娘是要去哪儿?”
云芝直言道:“去朗大夫那儿。”
他关心的问:“姑娘可是患了咳疾?”
萧苓昭打量了他一圈,说实话她也不太了解朗医生,只是表姐推荐说这个郎中医术高超,见他皱着眉的样子,她有些怀疑了:“怎么说?”
“朗大夫向来擅长咳疾,肺病,所以我才会如此问姑娘。”
萧苓昭点点头,也不知这大夫治疗睡眠之类怎么样,她看他挺了解京洛,便问:“你知道哪位大夫擅长治疗睡眠吗?”
景亦筝如实道来:“小尾巷走到尽头,周大夫。”
萧苓昭狐疑问:“是吗?”
她这会儿疲惫的很,睡又睡不着,睁着眼没精神,想赶快找个好大夫抓几副药。
景亦筝轻笑:“姑娘是新来京洛吧,周大夫名声很大,周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她转了圈眼珠子,看样子她这病症要好了,心里瞬间多了种解脱,上次问表姐也没问清楚,还是多亏了这位公子,瞬间莹莹笑脸:
“我确实刚来京洛。”
“姑娘从哪里来?”
“西城。”
景亦筝心尖上悸动了两下,再次仔细观察她的模样,昭昭真是从小美到大。
他道:“我小时也在西城待过一段时间,我对那儿记忆很深刻。”
因为一个人,所以记住了一座城。
萧苓昭一听他也从西城来,瞬间对他多了几分亲切感:“公子,家在何处?”
“萧村,我小时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
景亦筝离开时,她太小了,这么多年他不敢保证她还记得他。
下一秒,萧苓昭激动的说:“我就姓萧,那是我老家。”
景亦筝看着她轻笑,他无比确定这就是昭昭。
眉眼、轮廓、说话时的姿态与记忆的那那个小女孩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萧苓昭没听过,村里的老人说谁常年生活在京洛,同龄人她也全认识,就算是大个几岁她也有印象,眼前这位,她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疑惑着问:“可否问一下公子姓名,我瞧着公子年龄不大,但是对你却没有什么印象。”
景亦筝笑着怔了两秒,昭昭,这就是昭昭,他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这小姑娘。
他难掩激动,试探的道:“昭昭?”
“是我呀,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多年前的一场大火带走了他的亲生父母,几经流离,他辗转来到西城,被一农户收养,那时他很胖,性格内敛也不敢说什么。
她总叫他,不爱说话的胖哥哥。
“那时你总唤我,不爱说话的胖哥哥,都忘了?”
他带着点儿失望说,还以为他的昭昭会有点记忆,没成想是一点儿都没有。
萧苓昭用力想了一会儿,记忆深处里的碎片涌上来,她半张着唇,带着笑说:“是你呀 ,亦筝阿兄。”
那个胖哥哥总是被人欺负,别人打他,他也不还手,别人骂他是野种,他就低着头静静听着。
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
萧苓昭替他打完坏人,就凶巴巴骂他:“你怎么不知道跟我一起打人呢?!”
后来那对农户出海前给他做了双靴子,再后来海上风平浪静,凄凉的月亮日复一日挂在高空。
村里不少坏人觊觎他们家的东西,胖哥哥那日呆呆的,愣愣的,唯有别人要靴子时他眼中怒火中烧,对人拳打脚踢。
他留住了靴子,却没等来爱他的养父母。
景亦筝不再去想那些心酸的过往,反而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萧苓昭一笑,莫名其妙又想起了赵致谦,他的过往是什么样的呢?
她竟一无所知,同样的,他也不知道她的过往。
短短几天的相识,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
她口口声声的喜欢和他强势的爱意都很肤浅。
娘说他是因为她年轻、漂亮才喜欢她,那她呢?
又为何会对这个男人心动?
仅仅是因为他救了她几次,再加上刚被人背叛,她就喜欢他了吗?
那这究竟是走投无路后的感激、心灰意冷下的安慰还是至死不渝的爱情?
他对她又是究竟出于何意,才产生的爱意呢?
若是论年轻漂亮,京城贵女多得是。
萧苓昭转过头掀开帷帘,静静瞧雨,手无声地伸出窗外,雨滴砸在手心,冰凉刺骨。
她吸了吸鼻子道了句:“挺好的。”
景亦筝没有在清街口下马车,执意要跟着她一起去找周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