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苓昭知道阿兄平日里最在乎煜儿的安康,这会儿心里一定不好受,拉着他的胳膊安慰道:“阿兄放心,煜儿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儿的。”
她这话似乎是说错了,小厮焦急地登门来报,话都说不利索了:“敲了好多郎中的门,无......无一家开门。”
大嫂坐在罗汉床上瞬时慌张无神地站起,萧元朗拎着小厮的衣领口急得让他再说一遍,萧苓昭只觉事情不对劲:“我们平日里并未得罪过这些郎中,他们为何不愿登府上门?”
“你可确定将这些郎中叫醒了?没走错?”
那小厮吓得嗓音都破了:“确......定,事关小公子性命,我也不敢乱跑。”
萧元朗将这小厮松开,他也只是奉命行事,含着眼泪走到嫂子身边,嫂子带着哭腔问他:“该怎么办?我们的煜儿还这么小,夫君,我们该怎么办?”
他亲亲了煜儿,安慰大嫂道:“你莫慌,我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下一秒萧元朗命令小厮道:“被车,我去,挨家挨户敲门,请郎中。”
萧苓昭扶着他的胳膊道:“阿兄,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她命令云芝去账房取了不少银子,“该是能用到。”
黑夜里静得可怕,一望无际的长街上,所有摊子都用黑幕布盖着,马蹄声急促,耳边风呼啸,萧苓昭挨着萧元朗坐着,紧紧拉着他的手,她明白这这么小孩子染上瘟疫意味着什么。
虽说这瘟疫已被控制,王太医也将方子公布于天下,可若是没有郎中愿意给煜儿医治,那……那……
马车急促停下,萧元朗迫不及待下车,从最开始的缓慢瞧着,到最后粗鲁地用双手拍,木门严丝合缝,未曾露出一点儿。
萧苓昭也无可奈何,安慰着萧元朗道:“不如,我们再找另外一家。”
萧元朗半弯着腰,双手无力覆在膝盖上,事已至此,只能再寻一家。
兄妹两人在马车上细细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究竟是得罪了谁,萧元朗在朝堂上向来注意分寸,未曾与谁结下仇,也不曾与哪党亲近半分。
萧苓昭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得罪谁?
二人瞧着一家又一家郎中的门,分明屋中有微弱的光亮,可就是不肯为他们开门,唯一开门的是住在城边一位姓李的郎中,萧元朗急切地塞给他一把金元宝,急得快要给他跪下,却见那朗中无奈拒绝道:
“萧大人救子心切,我也是明白,只是……只是……我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无法帮您。”
原是几日前就有人上门威胁他道,不可救萧家人,若是敢去,萧家子活,他的至亲骨血,死。
那些个人蒙着面,能精准地说出他家中所有人的信息,李大夫实在无法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冒险。
李大夫把那些金元宝塞回萧元朗怀中,甩着袖子拒绝:“还请您另觅良医吧。”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谁要与一个孩子作对?萧苓昭愣怔在原地。
不,不是与一个孩子作对,是冲着萧家来的。
萧元朗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再三向李大夫保证,萧家会顾专人保护他们,或者在别的地方买宅子,任他要多少银子都可以。
李大夫急得直跺脚:“大人,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攸关性命呀。”轰的一声,木门被关上。
萧元朗咬着下嘴唇啜泣,跪倒在地,双手撑地,万般颓废。萧苓昭不自觉摸向腰间,却发现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带。
不知过了多久,他二人再回到萧府,萧苓昭一言未发匆忙跑回闺房翻找自己的玉佩。
大嫂瞧见萧元朗是一人孤身而来,愣了一瞬,捶在胸口狠狠问:“人呢?怎么就只你一人?”
待萧苓昭再出来,却听见两人在争吵。
“夫君,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子,咱们的煜儿今夜丧命吗?现如今能救咱们儿子的只有她。”
“我知道,可你要清楚今日咱们开了口,昭昭就再无回头路。煜儿是我亲子,可她亦是我亲妹妹。”
“所以你要为了亲妹妹,放弃亲儿子吗?夫君,他可是你亲儿子,能为你养老送终的亲儿子,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为你生下来的亲儿子,他是你的血脉,你的延续啊。”
萧苓昭沉沉吸了一口气。
大嫂又道:“你不去是吧,我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就这么丧命。”
萧苓昭推门而进,大嫂猛然见到她,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眼泪直直涌出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道:“昭昭,昭昭……”
话到嘴边她却如何都说不出口,夫君说,此话一出口昭昭就没有回头路了,她又如何不知道。
她刚嫁进萧府时,昭昭不过几岁孩童,她也算看着她长大,平日里她最喜欢跟在她身后叫她嫂子,她还记得小姑娘刚学会刺绣时,昭昭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要给她绣朵玫瑰花。
她希望她能一辈子漂亮,一辈子如红玫瑰般热烈,一辈子安稳幸福,那条帕子她到现在还保存完好。
嫂子心续复杂,她哭得泣不成声,一时间竟有些站不稳,一边是煜儿,一边是昭昭,这叫她如何抉择。
萧元朗扶着她,嫂子撑不住捏着他的衣领哭。
萧苓昭故作轻松,玩笑般:“陛下给我玉佩就是让我能多进宫,他会帮我,会帮煜儿的,嫂子阿兄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萧苓昭说完快速转身,生怕再看见他二人再哭出来。
“昭昭。”嫂子轻声叫住她。
“终是我对不住你。”
“终是我与你嫂子对不住你。”
阿兄与嫂子一人一句,竟叫她鼻尖一酸,萧苓昭下意识去抓襦裙,今夜风很凉,她站在原地好久,嗓中涌上一股酸涩,沉沉往前踏出一步,没有回头。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是这种场合,沉默是最好的结局。
往日,都是阿兄和嫂子为她谋划,现今也该她替嫂子和阿兄解决这燃眉之急了。
云芝静静守着她,马车缓缓驶向宫门,她的心竟有几分紧张,这是第一次她在深夜找他。
侍卫认得这块玉佩,一路无人敢阻拦她,常福禄大老远就瞧见人影,觉得像,揉了揉眼睛,还果真是萧姑娘。
为何半夜前来,真是不瞧陛下刚熄了蜡烛,他不敢拦,恭恭敬敬上前去:“萧姑娘......”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萧苓昭红着眼眶道:“我想见陛下,现在......”
常福禄为难朝里头望了一眼,陛下这会儿已然睡下:“陛下今日忙了一天,这才刚睡下,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若明日......”
“有要紧的事,就现在。”
萧苓昭也不想他这做下人的为难,可煜儿又实在等不了,一把推开常福禄,焦急往里走,她将手悬在空中,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而进。
室内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清,他平日里不喜下人看守在侧,所以这会儿只有她一人清醒地站在殿内。
萧苓昭已然走到屏风旁,小声唤着赵致谦,大圆还没睡机灵地跑到她身边。
一不做二不休,她深呼了一口气,又想起小煜儿还在府中等着她,干脆直接喊出声:“陛下......陛下......”
她这清脆响亮的声音,反倒是给闷沉的天气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赵致谦此时平躺在床上,未曾有睡意,这几日奏折多他每晚都要看到深夜,刚闭上眼想要清醒一下脑子,就听见外边姑娘的叫喊声。
他扯唇自嘲,这是想人家到何种地步了,大半夜的她不可能进宫,又怎会有她的叫喊声?
萧苓昭又唤了声,带着哭腔,又唤道:“陛下,陛下……”
他猛然起身,窘眉停顿了片刻,瞧见屏风后一道隐于月光的身影,这才意识到并不是幻觉,匆慌跑过去,只见姑娘两眼猩红,可怜巴巴叫着他:“陛下......”
赵致谦一时之间慌了神,她定是遇到了难事,不然不会大半夜跑到宫里找他。
萧苓昭也不知怎么,一见他就觉得心里有了底,好似事情已经解决了她再也不用怕。
他轻拍她单薄的脊背,哄着还在啜泣的人道:“不哭,我在,我帮你解决。”
自从遇见他,她心里好似长了一块儿柔软的棉花,软得不行,遇见一点儿事就会想到他,见到他就会被感动,萧苓昭当真觉得他就是上天派给她的救世主。
每次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闪着明媚水泅的眼眸,娇声道:“陛下,你真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望着他沉稳可靠琥珀色的眸子,竟想不起那些华丽的词汇去形容他。
萧苓昭吸了吸鼻子,将所发生的事,所求全部告诉了她。
赵致谦忽然间展开窘着的眉,带笑安慰她道:“让王太医跟你回去,不会有事的。”
萧苓昭鼻子一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如今变得这般矫情,又想哭了。
“昭昭莫要哭,我不会那孩子有事儿。”
她低着头轻哼了一声。
“快回去吧,别耽误了。”
她低着头又轻哼了一声。
临出门时,萧苓昭忍不住回头,只见那人站得挺拔一直守在她身后,周遭全是皎洁的光线,拢着他,看到这一幕她心中浮起一股很强烈、很决绝的情绪。
撩起襦裙,用力向他奔去,扑了他个满怀,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她大着胆子两手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
又赶紧转身离去。
“陛下等我。”
“陛下等我。”
等处理完煜儿的事情吧。
等处理完煜儿的事情吧。
她倒着往后退,字字清晰,眼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一定要在宫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