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之后,金碎的阳光落在支摘窗上,贝壳制成得隔片映着一层又一层的金粼粼,远方朝霞拢的低了些,好像是要落下来,暖热那些冰凉的怀抱。
萧苓昭的荷包也快绣的差不多了,她静静把荷包放下唤云芝过来:“你去再给我拿些金线过来。”
她知道赵致谦是什么性子,给长泱绣了个,他也就是嘴上不说罢了,心底肯定特别想要一个,云芝将针线都递给萧苓昭。
云芝刚想开口说不如让下人代劳,莫要伤了姑娘的眼睛,再一想那可是给陛下绣的荷包,姑娘连给公主绣的都不肯让下人代劳,又何况是给陛下绣的。
这天气说变就变,窗外又飘起了蒙蒙细雨,萧苓昭鼻尖一窘打了个喷嚏,她将针线放下两手交错摸着胳膊,天气越来越冷了,“云芝去把窗户给关上吧。”
她静静望向窗外,往日夫君这个时候已经来了,今日怎么晚了些,萧苓昭往嘴里塞了块儿点心,许是今日较为繁忙吧,她又拿起针线,耐心绣起来。
两仪殿。
赵致谦双手叉腰,神色凝重地站在桌案面前,指腹不停地在摩挲羊脂扳指,脑中回荡的一直是萧苓昭那番话语。
在他的记忆里太后与先帝向来没有很深刻的情谊,当时他不以为意,觉着只是先帝嫔妃众多,伤了太后的心,而她作为一国之后自然是要宽宏大量,所以才刻意疏远先帝。
他与那个孩子相差五岁有余,他开始记忆早,好似他与太后相处时,他从没在她脸上瞧见过笑容,那女人待他很冷漠,他还记得四岁那年他只是打碎了一个青花瓷酒瓶,一如既往稳重的太后便瞬间红了眼把他按在桌案上,发疯似的去打他。
经年已逝,挨打那处已经恢复完好,伤疤却永永远远留在那个四岁稚子心上,并不是说幼时的每一件事他都没完完全全记得,只是有一些过于刻骨铭心的时刻,在他心头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去。
当时他隐隐约约记得周嬷嬷道了句,这青花瓷酒瓶是刘郴送她的生辰礼。
自打宝儿出生后,太后从未再去瞧过他一眼,他倒是偷偷跑去看过她很多次,抱着幼弟的太后倒是容光焕发,肉眼可见的高兴,手里的拨浪鼓就没停过,一直在逗那孩子开心。
他第一次知道太后会笑,他第一次觉得温暖的阳光竟这般刺眼。
长泱出生后,太后对她的好不比那个孩子少,起码每晚她会抱着她,用那个拨浪鼓哄长泱入睡,甚至连太后的侄女,她都关怀备至。
先帝走了之后,他便潦草继位,没日没夜的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大刀阔斧改革,减少征税,与老臣斗智斗勇。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身居高位的帝王,这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得不到生母的一点怜爱?
世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却觉得与之相隔万里,多少个梦境里,那个精巧的拨浪鼓是在为他而转动。
时间带走的那些痛苦让他逐渐麻木,渐渐的,他便明白,往后余生他都只能去幻想母亲柔声的呼唤,那动听的拨浪鼓声音终究只能他自己敲给他自己听。
赵致谦亲手走到木色博古书架前,抬手拿下一个黑色的小匣子,神色复杂地凝视着里面的东西良久,颤抖地抬起手掏出里面崭新的拨浪鼓,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
良久,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哑着声音吩咐道:“常福禄,去告诉皇后,朕今日晚些过去。”
他不能让姑娘跟着他陷在过去复杂的情绪漩涡里。
常福禄走后,他遣走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在黑夜里吞噬这独属于他的孤独,他静悄悄地坐在冰凉的龙椅上,闭着双眼听这世界的沉寂,头无声息地一歪。
这些年他真的好累,颤抖的双手小幅度摇晃着拨浪鼓,鼓耳绳乖巧地敲击着鼓面,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他哑着声音开口,唱那首他经常趴在门外偷听的歌谣,唱那首母亲哄她最爱的孩子的歌谣。
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鼓声也越来越想,那些心底的情绪也渐渐全部迸发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母亲不喜欢他,母亲也不喜欢长泱,母亲待刘氏女都要比待他好。
下巴传来一阵湿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眶中的泪水早已经夺眶而出。
那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终于解开了,他早该想到这些!他早该想到这些!
母亲并非刘家的亲生孩子呀,母亲与那刘郴是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都没有,她说过后位不是她想要的,后位本该属于刘家的亲女。
他生得与先帝极为相似,而那孩子眉眼间却没有一丝一毫先帝的影子,长泱生得像母亲却也能瞧见先帝的影子,唯独那个孩子眉眼间,神态上,完全不像先帝。
赵致谦唱着唱着就大笑起来,眼神逐渐狠厉起来,看来他还做了一件十分正确的事儿,他杀了那个野种,先帝还有列祖列宗该是在九泉之下感谢他,皇室的血脉没有被那个男人给染了。
手中的拨浪鼓渐渐停下,他整个人靠着龙椅,疲倦地闭上眼,夜很静,唯有树枝莎莎作响。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怪物,太后不喜他只是因为他不是她同那个男人一起生的野种罢了,还有长泱,他的好妹妹亦是如此。
赵致谦仰着头,不动声色地将脸上的泪珠擦去,他先前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太后既然能对一个外甥女比对亲子还要好,平日也就罢了,逢年过节还要陪在身边,这其中必定有些端倪。
他先前,怎么就没往这方面去想呢?
他应该抽出个时间,坐下细细想想这其中的原因。
忽地,他抬起手臂心中像是被什么烧灼一般,想要把这拨浪鼓给砸了,他坐在龙椅上往下瞧了许久,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太后冰冷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起。
“你又在干什么?”
“离本宫的宝儿远一点儿。”
“快出去,周嬷嬷把他带出去。”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不是你替本宫的宝儿去死。”
“抱好宝.....你妹妹,若是她再出什么意外,本宫定要掐死你。”
......
他冷哼一声,淬了冰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一动不动盯着手中的死物,他沉吟了许久,最终苦笑,默默将东西放回匣子里。
至此封存,永不拿出。
祭奠他悲惨的童年。
祭奠他死去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