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致谦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透过窗户凝望疏冷的明月,他该去见萧苓昭了,再晚些姑娘要着急了。
那是他最爱的人,也是最爱的他的人。
他不舍得让姑娘为他忧心。
赵致谦缓步走出去,整个人松松垮垮瞧着不似以往有精神,明黄衣衫比往日要暗淡,肩膀处也是塌陷下去,眼窝里漩着不明的情绪,好像是在硬撑着,又好像是快要撑不住,要崩溃了。
常福禄跟在他身后,他僵硬地转头,低沉道:“不用跟着。”
他想一个人走走。
沿着狭窄的小路向前,静默的菊花又开,这处是太后与宝儿秋日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凄凉月色下,每一片花瓣都被压去清晰的阴影,花蕊微微向内收拢,空气中凝着一股清疏的,凉丝丝的冷香,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闭眼,那股香气若有若无地悬在鼻尖。
再睁眼,凝神细心观察几秒,他嘴角勾起一抹情绪复杂的笑,他先前最讨厌菊花,这会儿却觉得也挺好。
再往前,湖心亭静静沉坐在水中央,飞檐剪影勾着闪烁的星火,白日里朱红的柱子、彩绘的梁枋,全都变成深浅不一的灰暗,太后最喜坐在长椅上教那孩子写字。
也教过长泱写字。
他静心坐下,单手拂过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五指颤动的越来越厉害,笑着笑着桌面上便多了滩水渍。
先前他从不踏足此地,这会儿心尖像是被什么烧灼的东西给攥住,又痛又酸涩。
缓缓起身,步履缓慢地向前,这宫里还有好多地方是他讨厌的,今夜他恐怕无法一一踏足。
萧苓昭一间赵致谦便觉得他脸色不太好,“你们都先下去吧。”
她知道他喜欢静。
“近来可是国事繁忙,夫君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心疼地拉着他的手往前,往他嘴里喂了块儿点头,“阿娘说,人在心情低落时吃点甜的会好很多。”
说着,她伸手把他嘴角往两边扯了扯。
赵致谦鼻尖一酸,竭尽全力忍下眼中的泪,低垂着眼睫把人拉到怀里,“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声音从他胸膛处传来,深深的,闷闷的,带着点儿粗沉的沙哑,搅着几近崩溃的情绪。
“这是怎么了?”
他将手放在萧苓昭的头上,下巴抵着她薄如蝉翼的肩,贪婪地抱她抱得又深了些,他在确认,确认这个他最爱的人一直在他身边。
他的呼吸又深又急促,温热的鼻息打在她颈窝处,但萧苓昭能感受到这不是欲望,更不是占有。
周遭的浓墨红烛在疯狂的褪色,窗外是一阵接一阵的狂风暴雨,所有的聒噪都被隔绝在外,这一方天地里有这极致的安静。
萧苓昭能听见他鼓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敲在她的心房,既是倦怠又是挣扎,还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静静陪着他,不再过问他任何事情。
有时,无声的依偎胜过千言万语。
到底说不说?他第一次觉得心中这般纠结,他想要他的昭昭永远生活在幸福的小天地里,不被所有尘世间的琐事给烦扰。
若是说,她必定会被他的情绪所影响,终究她会因为他而烦心,这不是一件小事,牵扯的人众多,也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他不想打破她纯真、无忧无虑的生活。
若是不说,他与昭昭已是夫妻,有朝一日她若是知晓了,那她又该如何想他,不信任她还是将她当成个外人?
萧苓昭在他这越来越发狠的力道下觉着有些不舒服,小幅度推搡他一下,又怕他多想再不高兴,便在他怀里哼哼唧唧道:“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在你身边。”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爱你。”
赵致谦认命般闭上酸胀的双眼,上过战场杀过敌,那种皮肉撕开的痛他都没哭过,这是怎么了,竟因为姑娘两句话酸了鼻,两行清泪不争气地落在她衣衫上。
“我知道。”他故作轻松地回答。
内心却是像被千斤的石子给压着,反复在两个选项之间辗转,反复纠结徘徊。
结发为夫妻,是同甘亦是共苦,可他不想……不想亲手破坏他给她铸造的幸福堡垒,更不想撕开自己的不堪,将自己母亲做过的龌龊事情展露在他最爱的女人面前。
到底说不说?
到底说不说?
在他犹豫之时,萧苓昭却两臂绕上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坚定的道:“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我在,我永远在。”
是呀,他是她的妻。
她是他要共度余生的人,生同衾,死同穴。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庞,眼珠流转着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心上划过些许密密麻麻的踯躅。
“昭昭。”
“昭昭。”他又唤了一声。
萧苓昭细软柔嫩的玉手覆上他的那股温热,似是在引导他,“我在。”
“夫君,可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