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闲春早早醒了,打着哈欠起床去洗漱,继而发现这里的牙刷是用树枝和粗硬的动物毛制成的,破烂不堪,也没有牙膏,盐也没有,江闲春无法,只得用手指硬刷,心里想着等去到了集市,一定要买个牙刷才行,还有香皂,洗衣粉,就算在艰苦贫困的古代,也不能忽视了个人卫生。
洗漱完,他从屋里找了两根发带,给自己和烈山烬扎上了高高的马尾。再多的他就不会了。其实他还想把头发剪了,他在梳妆台上的妆奁里看到了剪刀,刚对着镜子咔嚓一声,烈山烬就跟灵敏的狗似的问他:“你在做什么?”
“剪头发啊。”江闲春说,“太长了,又难洗,剪了方便。”
烈山烬不悦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剪断。”
江闲春心说我又不是剪你的,但意识到在古代,剪头发会被视为不孝,不孝可是重罪,不仅遭人非议,还会被官府抓去游街,受刑鞭打。
入乡随俗,江闲春想了想,只能放下剪刀,将那掉到地上的一撮长长的断发捡起来,“那咋办,我都剪了,总不能再接回去吧。”
“剪了多少?”烈山烬不悦问。
“不多,就一点。”
烈山烬道:“找个香囊装起来,留着以后成亲用吧。”
成亲?江闲春可不想在这里成亲,要成也是回现代去成,回了现代这头发也没啥用了,留着干啥。
古人就是这样,繁文缛节特别多,江闲春最终没有丢掉,把头发编了个辫子,随意放在桌子上,束了个高马尾,随后引着烈山烬去了一趟茅厕,陪他解决了生理问题,就与他一同出门,前去洛大夫家蹭粥,针灸。
约莫半个时辰,洛大夫施针完毕,又把一个新的,浸泡过药汁的遮眼布给烈山烬换上,江闲春这才领着烈山烬和可乐出村。
拿着洛大夫粗略画的去集市的地图,江闲春还没开始走就累了,把装着野兔的背篓塞给了烈山烬,虐待伤患,自己无碍一身轻,十指交叉扣在后脖颈,仰着脸脚步轻快的走在前面哼周杰伦的稻香。
烈山烬一个盲人,不说认路,连路都看不见,如何能跟得上他的脚步?再说了,乡间路大多不平稳,碎石坑洼居多,烈山烬没走出多远就踩到碎石,差点摔了个跟头,他忍无可忍,爬起来,随手摸了块石头,凭借惊人的耳力判断出江闲春的方位,一石精准击中江闲春的背部。
江闲春后背一痛,停止哼歌,回身怒瞪烈山烬:“你干嘛!”
烈山烬笔直站着,身上布衣沾上了些许黄沙,静静说道:“我看不见路。”
他淡淡说着,神情冷傲,语气中没有任何乞求之意,但江闲春不知为何,瞧出一分可怜的意味来。这人也才刚瞎了没两天,纵使身上百般武艺,眼不能观六路,铁定会不适应,会害怕,盲人学走路,一步步都需要人指引,陪伴,早些时候,烈山烬去医馆时,就因太过要强,非要自己认路,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踩到了牛粪,被江闲春笑了一路,如今定是吃了亏,不愿再丢脸,奈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能冷冰冰的说一句看似命令实则求助的话。
江闲春哼了声:“所以呢?”
烈山烬扬了扬手中的木棍,说道:“你带着我,牵我的棍。”
牵你的棍,这话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江闲春抱着手臂,哼说:“不要,你脚底板臭死了,我不想离你那么近。”
烈山烬:“……”
烈山烬眉头不耐:“快点,如此磨蹭,何时才能到集市上去。”
他还得尽快去打听郁津目前的情况。集市上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定会有人知道前线战况。
江闲春:“你给我当小弟,叫我大哥,我就牵你。”
烈山烬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木棍,说:“江闲春,莫要惹我揍你。”
江闲春就是随便说说,自然不会真的惹他,回去要牵他的木棍。但是木棍前端已经脏了,江闲春怕手脏,就没去捉木棍,又牵起了烈山烬的手。
“行行,真是暴力狂,动不动喊打喊杀,走吧。”
烈山烬觉得此人有些不知分寸,两个大男人牵着手,走出去叫人看了何等暧昧,但最终没说什么,被他一路牵着,长途跋涉,去到了人来人往的秋水集市。
江闲春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的集市,不算太大,就摆了个田字街,街巷互通,市买货物一应俱全,沿街具是商铺,街上最高的那栋楼阁是秋水镇上唯一的客栈。
江闲春见到这些还是很新奇的,被香喷喷的热包子和糖葫芦等小吃吸引了去,不过两人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得先找地方摆摊卖野兔。
野兔被关在背篓里,吃着江闲春中途路边拔的野草,精神头还算好,肥嘟嘟的,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寻了个买鸡鸭的摊贩旁边蹲下,等待商机前来。
关于做买卖,江闲春是一窍不通的,但是他生了张好脸,嘴也放得开,逢人就问要野兔不,活的,肉质鲜美,软嫩可口,保准你不后悔,有两个人过来瞧了一眼,见他要价一百五十文,都走了。
旁边卖鸡的大婶说他卖得太贵,不会有人要的。
可是这个兔子真的很肥,江闲春问过大牛了,这兔子不卖一百八,也得卖一百五。
又等了许久,太阳快落山了,有一个人来问价,只肯出一百二十文,不卖就算了。
江闲春咬咬牙,钱货两讫,把野兔卖了。
烈山烬说:“去客栈。”
江闲春:“去客栈干嘛?”
烈山烬:“打探消息。”
江闲春:“客栈有包子卖么?”
烈山烬:“有。”
于是两人朝客栈走去,在店里坐下,点了四个包子,一盘饺子。至于为什么吃这么素,江闲春很崩溃,他问了店小二,一碟红烧排骨要100文,蒜香猪蹄要150文,炙烤牛肉要300文,他兜里就只有120文,根本连肉都吃不起!
4个包子和10个饺子一共花了38文钱,如今兜里只剩82文了,够买什么?能卖一罐盐吗?听说古代盐是很贵的。
唉,江闲春从小坐拥家财万贯,第一次感受到金钱如流水,赚钱更是不容易,以后怕是得勒紧裤腰带,一分钱都不能乱花了。
上饺子的间隙,烈山烬朝店小二打听郁津的消息。
“郁津边境正与西夷人交战,如今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店小二果然消息灵通,脸色变得略微沉重,叹气说道:“郁津……夷贼来势汹汹,外界都传,靖南王世子烈山烬通敌叛国,不战而逃,至使城门大开,连失郁津,青嶲、丹泸三郡,现下夷贼正在城内烧杀抢掠,不愿归降的烈山军不敌蛮夷兵力,已经弃城退往益州郡,如今同洲亦是严阵以待,就怕夷贼贪心不足蛇吞象,把益州吞了,日后波及到同洲。”
事情果然如江闲春所料,烈山烬果然被构陷成了叛国贼,还是个承袭的世子,其罪级肯定比一般将领要高,说不定烈山烬就是此次战事领兵的首将,皇帝首当其冲就要拿他问罪,怕不是再过半月,通缉烈山烬的圣旨就要下来了,将军临阵脱逃,那可是死罪。
即使蒙着双目,江闲春也能感受到烈山烬的眼睛里恐怕藏着一层灰埋阴翳,他喂给可乐一个肉包子,又咬着一个肉包子,小心翼翼问:“你......还去郁津吗?”
烈山烬脸色很不好,右拳紧握,快要把茶杯给捏碎一般,半晌,他猛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往外走。没走出两步呢,就撞到了别桌的客人,那大汉虎背熊腰,一脸凶相,嘴里正喝着碗酒,这么一撞,当即被酒水泼了一脸,重重将碗往桌上一掷,怒不可遏的推搡了烈山烬一把,口里大骂,“妈的,你他娘长不长眼!没看到老子坐这吗?着急忙慌急着去投胎啊!”
待看清烈山烬蒙着一双眼睛后,一手抹去脸上的酒水,晦气道:“我呸,你他娘还真是个瞎子,老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遇见你这种晦气东西,你娘没教过你看不见就别出来碍事?死瞎子,净给老子添晦气,赶紧给老子赔钱,刚买的好酒,全都被你给毁了!”
烈山烬黑着脸,听了这话,当即去掐那大汉的脖颈,将他按到了摆满菜碟的桌子上,顿时客栈一楼全都被这番动静给惊动了。
“再说一句瞎子试试。”烈山烬剑眉紧蹙,阴测测的眸子在黑布中若隐若现,戾气冲天一般席卷全身,叫看客瞬间胆寒。
那大汉膘肥体壮,是镇上有名的流氓恶霸,名叫周莽,他一向凭借一身雄壮肌肉欺人,此刻竟然挣扎不过比他瘦一圈的烈山烬,被他掐得脸都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嘴里断断续续的骂:“死瞎子,你他妈,敢惹老子,老子,不会放过你,嗬......”
江闲春傻眼,赶紧去拉住烈山烬,让他松手,急道:“别打架,烈山烬,你松开他,别给自己惹麻烦!”
烈山烬得知郁津被夷贼占据,本就沉郁,还被那大汉骂瞎子,自然被点燃了炸药桶,轰然一下爆发,全然不顾江闲春的劝阻,拎起那大汉就是一顿收拾。可乐亦是在一旁鼓舞士气,叫得震天响。
一人一狗仗势欺人,大汉被揍的鼻青脸肿,周遭亦因这一番混战惊得尖叫四起,纷纷退到一边围观,大汉不甘示弱,奋起反抗,可惜效果甚微,被烈山烬一个瞎子揍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烈山烬胸膛起伏,脖颈青筋暴起,薄唇抿得死紧,纵使看不见,依然处于上风,见大汉求饶,便停止了殴打,站起来环‘顾’四周,只听周遭窃窃私语不停,一片杂乱,他收敛戾气,气息不稳地叫江闲春的名字。
江闲春没想到他都看不见了,还能将人打得像个猪头,顿时心生怯意,小心脏抖个不停,不敢应声,寻思着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不,总不能放着这么个危险的杀手在身边吧,一不小心是要被揍死的啊。
“江闲春!”烈山烬听不见回应,更暴躁了,怒喝一声,“过来。”
江闲春怕被打,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烈山烬走过去,颤抖道:“哥,大哥,你别打我,我怕疼。”
烈山烬深吸一口气,一把捉住他细瘦的胳膊,沉声道:“我不打你,去拿我的木棍,带我出去。”
江闲春只得咽了咽口水,跑回刚才那桌,拿了烈山烬的木棍,又把剩下的两个包子都揣进衣兜里,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带着烈山烬出了客栈。
走出老远,绕过一条街,江闲春心有余悸,一边观察烈山烬的脸色,一边不断往身后看,忍不住担心道:“那个壮汉,他不会找人追上来寻仇吧。”
烈山烬沉默不语,显然心情不好,周身笼罩着阴霾的气息,江闲春把木棍递给可乐,让它咬着,拿出一个肉包子递到烈山烬唇边,说:“别生气了,吃包子,你都没吃东西,不饿吗。”
烈山烬拿过那包子,两口吃了,吃完才说:“需得尽快动身前往益州。”
江闲春:“其实我不是很想去……”
“不去也的去。”烈山烬忽略他的意愿:“三郡失守,烈山军退守益州郡,群龙无首,我必须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都这样了还主持大局,能主持什么大局,江闲春:“你贸然回去,也不怕害你的人又将你陷于死地?还有皇帝,把你捉去坐牢怎么办?”
这些担忧,烈山烬又怎会不明白,他定然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回去的,况且眼睛也没有治好,回去又能怎么办呢?
烈山烬陷入焦灼之中,把江闲春的手捏得生疼,江闲春挣了挣,烈山烬这才松开了些,但是心中那股阴霾,始终挥之不去。
“还是先回桃花村吧。”江闲春看着暮色渐沉,心道走回去可能得半夜了,要是有马车该有多好,他叹了口气,说,“你想马上去,咱们也没钱啊,总不能不吃不喝,用脚走着去吧,得存钱买一匹马,或者一辆马车。”
烈山烬无法,道:“明日我与你上山一同狩猎,若能猎得灰狼或者野狐狸,想必能卖个50两白银。”
“哇,50两白银等于多少枚铜钱?”江闲春不太懂这里的货币是如何换算的。
“五万枚。”
“那么多的吗,那我们岂不是往脱贫去了啊。”江闲春幻想五万枚铜钱到手的场景,换算了一下,也就是两万五千个肉包子,能直接把他吃死了呀。想想就很兴奋,拉着烈山烬往卖米的店铺走去,“走走,去买点米还有油盐,赶紧回家明天上山跟大牛汇合去。”
这一买,把钱都花光了,得到一酒罐大小的油、十五斤米、一小罐盐,江闲春的辣炒牛肉泡汤,把剩下的一个肉包子分成了三份,二人一狗吃了少得可怜的晚餐,摸黑赶夜路回桃花村。
夜黑风高,乌云遮月,乡路只余车马通行,一路蜿蜒,隐没在幽静山林之间,江闲春不得不祭起真火照明,驱散周身黑暗,惊飞藏在树梢夜鸣的昆虫。
烈山烬感应到一丝火光,问:“哪来的光。”
江闲春:“你能看见了?”
烈山烬:“并未,只能感应些许光线。”
“那你分得清白天黑夜吗。”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