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拉黑
第二天早上,贝壳刚醒,九瓶白啤的后劲就猛地砸了上来。
她冲进卫生间,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浑身发软,头痛欲裂。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胃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剩下干呕的痉挛,一下一下地抽着。她给单位发了消息,直接请了假,一整天都没去上班。
而医生,照常早起,换好白大褂,准时出了门诊。
手机在卧室响了一声。
她没动。
又响了一声。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软得打颤,踉跄着扑到床边。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医生。
“醒了没?头疼不疼?”
贝壳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酸。她打字的手指还在抖,删删改改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个字:还行,你去忙吧。
对方回得很快:今天门诊,人多。晚点说。
贝壳握着手机躺回床上,把屏幕贴在胸口。天花板在转,胃在翻,但她居然能笑出来。
门诊大厅像一锅煮沸的水。
医生坐在诊室里,面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叫号机不停地响,一个病人出去,下一个立刻填进来。她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白大褂口袋里揣着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抽空瞄了一眼。
是贝壳的消息。
她刚点开,一边听面前的老大爷讲病史,一边往下划。
“——大夫,我这血压啊,早上量的是一百五——”
“嗯,您接着说。”
她的眼睛停在屏幕上。
贝壳的消息很长,断断续续的,像是想了很久才拼凑出来的话: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其实都记得。”
“我就是想问你,我们这算什么啊……”
“你要是不想回就不用回,我就是……随便问问。”
医生看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昨晚贝壳送她回家。那个傻子,自己喝了九瓶白啤,还非要先送她。说她家远,说她明天有门诊……
她记得贝壳的嘴唇很软,带着酒味。记得自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夫?大夫?”
她抬起头,面前的老大爷正疑惑地看着她。后面排队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在,您接着说。”
贝壳等了一天。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她去洗手间都带着,洗澡洗到一半冲出来看,生怕错过。
十点,没有消息。
十一点,没有。
十二点,她点了份外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边,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是外卖小哥:“门口有垃圾吗?帮扔一下?”
她把手机摔回床上。
三点,四点,五点。
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灰。贝壳躺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裂缝。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是不是不该发那条消息?是不是她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是自己想多了?
手机亮了。
她一把抓起来。
医生:“刚出诊室。今天看了八十多个病人,累死了。”
贝壳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下来,又忽然更紧地绷起来。
她没有回她的问题。
她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表情。
医生回得很快:吃了吗?
贝壳:没。
医生:我也没。晚上想吃什么?
贝壳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两秒,发了出去。
“你……看到我白天发的了吗?”
这次没有秒回。
贝壳握着手机,呼吸都放轻了。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医生:“看到了。晚上打电话说吧。”
那个电话从入夜打到了天亮。
贝壳窝在床头,窗帘没拉,看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渐渐褪色。她的嗓子说到发哑,笑到脸酸,把这一天里所有的委屈、纠结、胡思乱想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们聊了很多很多。
医生说今天有个老太太非要给她塞橘子,她没要,老太太趁她不注意塞她白大褂兜里了,她下班才发现。贝壳笑得不行,说那你吃了没?医生说吃了,挺甜。
贝壳说她今天吐了八次,把胃都吐空了,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医生说哪天带你去吃牛肉面。贝壳说好,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贝壳的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她们聊到小时候,聊到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聊到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很多年的心事。贝壳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下来,对着电话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嗯?”医生应了一声。
“我喜欢你。”贝壳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贝壳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久到她开始后悔,久到她想说“我开玩笑的”——
然后她听见医生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那你呢?”
医生没说话,但贝壳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那种,是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那种。
“我要是不喜欢你,会陪你聊到天亮吗?”
贝壳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黑色开始变淡,像是有人拿水彩一点点洗过。贝壳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对面的楼房轮廓清晰起来,再一抬眼,东边的天已经泛出青白的光。
“天亮了。”她轻轻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医生低低地笑了一声:“嗯,看见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贝壳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青白变成浅粉,又从浅粉变成淡淡的金色。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天亮,也从来没有这样不想挂掉一个电话。
最后贝壳小声问:“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医生说:“等你睡醒了再说。”
贝壳不依:“你现在说。”
医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无奈:“你怎么这么烦人。”
“那你快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贝壳的心一下子飞起来:“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医生的声音更轻了,“睡吧,好累了。”
贝壳咧嘴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舍不得放。最后还是医生说:“挂了,真睡了。”
“好。”
她按掉电话,把手机贴在枕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弯着,像是谁用笔轻轻描了一道。
她们在一起了。
她想。
贝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她愣愣地躺了一会儿,想起昨晚那个打到天亮的电话,想起那句轻轻的“嗯”,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摸过手机,给医生发消息:
“醒了吗?”
发完就抱着手机等,想着她会回什么,想着她说“带你去吃牛肉面”,想着那个低低的笑声。
消息来了。
医生:“醒了。”
贝壳一下子坐起来,打字的手指都带着雀跃:“我去找你吧?”
这一次,回复来得有些慢。
贝壳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得她的心跳也跟着一上一下。
终于,消息弹出来。
很长。
“贝壳,我想了一夜,其实是睡醒之后又想了很久。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喜欢,才不能这么随便就开始。昨晚电话里我脑子是懵的,聊了一整夜,太累了,也太开心了,开心到什么都顾不上想。但睡醒之后我躺在床上,把那些话又想了一遍。我们只差一岁,可你好像什么都不怕,我却忍不住想很多。我怕我们性格不合适,怕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走不下去,怕你哪天醒来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我知道我想太多了,可我控制不住。我见过太多草率开始又潦草结束的故事,我不想要那样。如果是和你,我想走得稳一点。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好吗?”
贝壳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那句“嗯”呢?那个电话里轻轻的“嗯”呢?
她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她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窗外的阳光还是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昨晚天边那一道鱼肚白,想起自己挂掉电话时弯着的嘴角,想起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她们在一起了。
原来不是。
原来那个“嗯”不算数。
原来聊了一整晚,说了一夜的话,换来的是睡醒之后的一句“让我再想想”。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那我们昨晚……那个吻,算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医生:“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贝壳:“真话。”
医生:“真话是,那个吻之后,我更乱了。”
贝壳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医生:“我不是不想负责的那种人,是……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昨晚电话里我以为我想清楚了,但睡醒之后又觉得没想清楚。”
贝壳打字的手在抖:“所以呢?你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