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分寸难守
深秋的风愈发凉了,吹得阳台的狐尾百合簌簌落了几片瓣。
原本纯白浅粉的花枝,不复初开时的挺拔繁盛,花瓣边缘微微发蔫,泛着浅淡的枯黄,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缠在风里,像极了此刻家里的氛围——表面依旧是岁月静好的安稳,底下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轻轻一触,便漾开细碎的涟漪。
贝壳蹲在花架旁,拿着小剪刀细细修剪残瓣,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什么。身后的沙发上,医生正对着电脑核对论文终稿,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比往日慢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自那日坦诚聊过魏师姐的事,医生便牢牢记着对贝壳的承诺,事事不瞒,处处守着边界。魏师姐发来的学术消息,但凡不是工作群里的公开通知,她都会第一时间拿给贝壳看,回复时也字字斟酌,只谈课题,不说半句多余的话,私下里更是刻意放缓了回复速度,不再像从前那样看到就立刻回应,竭力把两人的往来,死死框在纯粹的学术范畴内。
贝壳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心里既暖又酸。
她信医生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可魏师姐那润物细无声的靠近,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缠在医生的工作里,缠在她们的日常间,明明抓不住把柄,却时时刻刻悬在心头,让她没法真正放下心来。
“在剪花?”医生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弯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温软,带着卸下工作后的慵懒,“休息一下,残瓣剪不剪都没关系。”
贝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指间的素圈对戒,轻声道:“剪了好看些,看着心情也敞亮。”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盆渐败的百合上,语气轻得像风,“花谢了还能再开,就怕有些人的心思,一旦扎了根,就难拔了。”
医生心头一紧,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满是愧疚:“是我不好,之前没察觉她的心思,让你担心了。不过,宝宝你放心,我已经慢慢理清边界了,以后除了必要的课题对接,不会再和她有多余的往来。”
贝壳转头,望着她眼底满满的真诚与心疼,笑了笑,没再多说。她知道,医生向来言出必行,可有些事,从不是单方面避嫌就能了结的。
果然,这份刻意的疏离,并没让魏师姐退却,反而让她换了更柔软的方式,步步靠近。
周三下午,医生独自在诊室整理术后随访记录,门诊早已结束,科室里的同事大多下班离开,只剩她还在伏案忙碌。敲门声轻轻响起,她以为是护士交代工作,随口应了声“进”,抬头时,却看见魏师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的论文修订稿,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杯温热的咖啡。
“梓沐,没打扰你吧?”魏师姐走进诊室,神色依旧是那般得体谦和,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期刊那边发来加急返修通知,有些细节必须当面跟你核对,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着你这会儿应该还没走,就直接过来了。”
医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身指了指桌旁的椅子,语气平淡疏离,刻意拉开了距离:“师姐坐吧,修订稿放桌上就行。”她的目光掠过那杯咖啡,没有去接,也没有多问,全然没了往日同门间的随意。
魏师姐像是已经察觉她的冷淡,将咖啡轻轻放在桌角,笑着开口:“我记得你不爱喝有糖的,路过咖啡店顺手买的,无糖的,跟你以前在实验室喝的口味一样。”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同门间的寻常关照,可那份精准到喜好的记得,却藏着说不清的刻意。
“不用麻烦师姐,我这里有一杯还没喝完。”林梓沐直接婉拒,指尖拿起修订稿,避开她的目光,专注地看着上面的标注,“咱们直接说修订的内容吧,说完我也要回家了,贝壳在家里等我呢。”
她的疏离如此明显,魏师姐却依旧不动声色,俯身凑近桌面,指尖指着文稿上的修改标记,细细讲解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几分,呼吸似乎若有若无地拂过纸面,在外人看来,依旧是投入的学术研讨,可只有林梓沐清楚,这份靠近,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工作分寸。
她不动声色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刻意拉开距离,全程只听不说,偶尔点头回应,速战速决地核对完所有内容,不等魏师姐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开口:“辛苦师姐跑一趟,后续返修的事,我们在工作群里沟通就好,没必要特意跑过来。”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魏师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语气依旧平和:“好,听你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回家。”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下月的跨院学术峰会,咱们的合作课题要同台汇报,后续可能需要一起彩排,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诊室。
医生看着桌上那杯即将要凉的咖啡,眉头蹙得更紧,抬手将咖啡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心里越发坚定了要划清边界的念头。她拿出手机,把魏师姐过来送修订稿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贝壳,还拍了文稿的照片发过去,兑现自己绝不隐瞒的承诺。
贝壳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拎着包走出办公大楼,深秋的晚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她还没来得及掏出车钥匙,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震。拿出手机看到医生发来的消息,指尖划过那几行字,脚步猛地顿在大楼门口,周身的凉意仿佛瞬间钻进了心底。
她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几遍,魏师姐……一个个字眼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头,搅得她心绪瞬间乱了。明明知道医生已经在刻意避嫌,明明相信医生的坦荡,可一想到那个女人用这般用心的方式靠近,心里那股不安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攥得她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