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看见阿萝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
“过来。”她说。
徐珩走过去,阿萝指了指门槛:“坐下。”
徐珩还没坐下,阿萝就蹲下身,径直掀开他的裤腿。
徐珩:“……”
伤口愈合得很好,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只是周围还有些红肿,是今天干活累着了。
阿萝从陶罐里挖出一团药膏,抹在他伤口周围。
清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手指轻盈地抹过,带起若有似无的暖意,徐珩下意识绷紧,脚趾用力抓地。
阿萝蹲身低头,蹙起了眉,“你明天别干了。”
徐珩只能看到她圆圆的头顶,看不见她的表情,“没事,不疼。”
“疼不疼都得养,”阿萝站起来,盖好陶罐,“伤没好透,再裂了更麻烦。”
徐珩没再坚持,他放下裤腿,跟着站了起来。
阿萝转身进屋,他又紧随其后。
屋里已经暗了,阿萝点起了油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烧起来有股好闻的味道。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一方天地。
她开始准备晚饭,中午剩的粥热一热,又炒了一盘野菜。
菜炒好了,香味飘出来,两人捧着碗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徐珩出去抱了些柴添在火塘里,架上一锅水,阿萝在火光下将碗洗了。
两个人洗漱完,阿萝又像像往常一样,拿出她的药碾子,开始捣药。徐珩坐在一旁,削明天要用的箭杆。
他的箭术有些长进,箭消耗得也快。
屋里很安静,只有捣药声、削木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萝捣着捣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道:“风大了。”
徐珩也停下动作,确实,屋外的风声比刚才急了,吹得门板微微作响。
“要下雨了吗?”他问。
“应该不是,”阿萝摇头,“是北风,明天会更冷。”
她将手头的药捣完,起身走到墙边,从木架上取下两张鞣制好的兽皮。她抖开一张,铺在徐珩的草铺上;又抖开一张,铺在自己的铺上。
铺完了,她回头看了看徐珩:“早点睡吧。”
徐珩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箭杆和刀。
两人各自躺下,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光。
徐珩躺在铺了兽皮的草铺上,果然暖和许多,兽皮还带着鞣制后的淡淡气味,不刺鼻,闻着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声。
风真的很大,呼啸着掠过山林,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大河流过石滩。
他在这样的风声里,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阿萝那边传来窸窣声响,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见她坐了起来,似乎在听什么。
“怎么了?”他低声问。
阿萝没立刻回答,她又听了一会儿,才说:“没事,睡吧。”
她重新躺下,但徐珩听出来,她的呼吸声比刚才轻了,像在刻意控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也仔细听。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微,断断续续,像是……脚步声?但又不太像,更轻,更碎。
是野兽?
他慢慢坐起来,离开床铺,手摸向墙边的柴刀,靠向阿萝。
“别动,”阿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冲我们来的。”
徐珩停下动作,他已经靠她很近了,两个人呼吸可闻。
两人在黑暗里静静听着,那声音时有时无,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阿萝才说:“是野猪,一家子,路过。”
徐珩松了口气,从阿萝身边退开,柴刀归回原处,重新躺下,但是已经没了睡意,“你听得出来?”
“嗯,”阿萝的声音带着睡意,“脚步轻重,间隔,还有喘气声……不一样。”
徐珩在黑暗里笑了笑,也是,这片山林里,有什么声音是她听不出来的?
“睡吧,”阿萝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低,“明天……可能真的会下雨……”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睡眠。
徐珩却有些睡不着了,他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在这片广阔而危险的山林里,竟显得如此安稳。
像暴风雨里的一个岩洞,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光。
他不知道这种安稳能持续多久,山下的地痞,远方的追兵,还有即将到来的寒冬——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但至少此刻,此刻是安稳的。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片安稳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一阵紧似一阵。
但屋里很暖。
两人的呼吸声,在风声的间隙里,轻轻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