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在鹰嘴崖度过了第二个春节。
崖边的那株桃花开了的那天,阿萝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她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下山,没跟人说过话了。
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可是认真去感受,却又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想随意说些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也懒得挣扎,往角落的筐里丢了一根树枝,背着草药和皮货下山了。
竹筐已经满了,但是她依然在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但是不继续,她就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丢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她必须继续。
徐珩帮她改良过陷阱,这一年抓了不少猛兽。
从鹰嘴崖下去,要一个多时辰才能遇到村庄,村庄人口不多,没办法交换物资,所以她必须再走一个多时辰,前往老鸦集,那里有驿站,人也多,集市热闹。
可是她刚走到村庄外,就看到河水里泡着四五个死人,流动的水里飘着红纱一样的淡淡的红色,遥遥在望的村落冒着不正常的烟。
起火了。
有人强闯村庄了。
那些人还在附近!
阿萝马上作出判断,转头就往山里走。
才走了十几步,微弱的呼救声和着风声传来。
阿萝顿了一下,眼睛四处一扫,看到一个人趴在山路下方,压倒一片草。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想也不想地就跳了下去。
她快手快脚,将人翻过来,并不是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比他大些,也没他好看。
幸好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
阿萝按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忍不住苦笑,伸手摸了摸他的侧颈,情况比当初的徐珩好很多。
她能救活。
她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村庄方向的烟更浓了,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模糊的叫喊声,那些声音并未朝这个方向移动,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将人架在肩膀上,带了回去。
拖着一个人,她没去鹰嘴崖,而是去了老宅。
一年多没有人住,本就凌乱的老宅荒芜得不像样子。屋顶漏了,夯土墙塌了一角,曾经干净的院子长满了杂草。
阿萝动作麻利地将那人拖进屋内,远离门口的视线。
她蹲下身,再次检查伤口。他受的是刀伤,在肩胛下方,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伤者是个年轻男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模样。他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已经破损不堪,沾满泥土和血污。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完全不受控制。
阿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将伤者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开始清理环境,动作熟练而迅速。
她先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铺上从院中拔来的干草。再撕下自己衣襟内侧较为干净的布条,用雨水浸湿,为伤者擦洗伤口周围。
药粉撒上去时,男子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阿萝重新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虚弱。
她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人,约莫二十四五岁,比徐珩年长些,面容普通,但眉宇间有种朴实的坚毅,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应该是个农人,或是个猎户。
窗外天色渐暗。
阿萝起身掩好破旧的门扉,又从院中找来几块木板勉强挡住墙角的缺口。做完这些,她才在离伤者不远处坐下,从竹筐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咬下一口干硬的饼子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了。
“争气点,不然我不救。”
那句话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陌生又熟悉。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久未开启的门轴,已经风化腐朽。
鹰嘴崖的日日夜夜,只有风声、雨声、鸟兽声。她对着草药说话,对着陷阱说话,甚至对着那株桃花说话——但那些都只是无声的唇语,从未真正发出声响。
为什么此刻却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开口?
阿萝垂下眼,慢慢咀嚼着饼子,或许是因为在这荒废的老宅里,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中,又面对一个同样受伤的人,某些被刻意深埋的东西被悄然唤醒了。
夜深了。
伤者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干裂起皮。阿萝用布条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水……”他含糊地呢喃。
他伤情没有那么徐珩严重,喝点水也没什么坏处,阿萝又喂了他一点点水,这一次,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初是一片混沌的茫然,随即被惊恐占据。他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阿萝按住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男子愣住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上的伤口,再环顾四周破败的环境。
“你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是你救了我?”
阿萝点点头。
男子哼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多谢姑娘……多谢……那些匪徒,他们……”
“匪徒?”阿萝蹙眉。
“是,一伙流窜的土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二十多人……”男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想起了令人惊惧的画面,“他们突然冲进村子,见人就杀,抢东西,放火……我、我是趁乱逃出来的……”逃跑时,背后挨了一刀。
他的眼眶红了,攥紧了拳头,“我爹娘……我妹妹他们……”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