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沉默着,没有安慰,也不追问。在这乱世,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她只是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继续出血。
“你叫什么?”她突然问,问完,她才发现这个根本不重要。
但是那人却很愿意回答,“陈……陈大山,是山下陈家村的人,姑娘,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她离开村庄那么多年,村子里的人早就不记得还有那么一户人家了。
阿萝没有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深沉,山林寂静,村庄方向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只余一片黑暗。
“天亮前,不能生火。”她背对着他说,“你的伤需要静养几日,这里暂时安全,你好好休息。”
陈大山还想再问什么,但阿萝已经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她的姿态明确表示对话到此为止。
后半夜,陈大山因伤口疼痛而辗转反侧,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阿萝没有睡,偶尔起身为他换湿布降温,喂水。每次她靠近时,陈大山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浸润山林的气息。
后半夜,陈大山终于沉沉睡去。
阿萝也跟着浅浅睡了片刻,再醒来,窗户已经漏进微薄的天光。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到院中。
晨雾弥漫,荒草萋萋。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坐在药圃中间认真打理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嘴角不由得一瘪。
那个时候,她依然如往常一样早出晚归,可是知道家里有人等着自己,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回家的路上,脚步都那么轻快。
可是为什么……他不在了……
她想着想着,眼前一片模糊。
“姑娘……”
阿萝猛地回神,回头看去,陈大山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门框上看她,微微佝偻着腰,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立刻压制住眼里的湿意,沉默着没说话。
他的伤看着不轻,但实际上不及徐珩十分之一,徐珩都能活过来,他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是你家?”
“嗯。”
“那怎么……”陈大山看着破败荒芜的景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问。
阿萝也没解释。
“你家里人呢?”陈大山又追问。
阿萝当没听见,转身进屋:“你该换药了。”
明白她不愿意说,陈大山也不再追问,乖乖换药。
接下来的两天,陈大山在老宅养伤,阿萝白天出去采药、设陷阱,傍晚带回食物和水。她话很少,几乎不主动开口,但照顾伤者却细致周到。
陈大山是个话多的人,或许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恐惧和悲伤,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关于他的村子,他的生活,他的家人。阿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陈大山以为她对他的事情不感兴趣,试着让她说说自己的事情,比如她为什么住在山里,但是阿萝却只是沉默,对自己的事情绝口不提。
两次之后,陈大山也就放弃了。
没多久,陈大山已经能行动自如了,伤口也开始结痂。
阿萝将一些草药和干粮放在他跟前,跟他说:“我已经不住在这儿了,以后也不会来了,你多保重。”
陈大山愣了片刻,才讷讷开口,“我爷要下山去了,得回去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
阿萝随意点点头,让他小心些,说:“山下可能还有土匪。”
“我知道,”陈大山苦笑,“但我必须去,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陈大山记下了。如果……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回来报答你。”
又是一个要离开却承诺会回来的人。
阿萝摇摇头:“不必。”那个人都没回来,其他人来不来,都不重要了。
送走陈大山后,老宅又恢复了寂静。
阿萝却没有立刻返回鹰嘴崖,她在老宅多待了一天,慢慢清理院子,修补屋顶,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之后,她带着所有能用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上鹰嘴崖。
回到崖上洞穴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她整理完东西,走到崖边,那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吐出一口仿佛在胸中堆叠多日的气息,长长喟叹,“花又开了,徐珩。”
她仰头望着树梢和天空,眼睛沾上薄薄的湿意,也不知道在问谁,“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晚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坠下崖去。
阿萝站在崖边,看着暮色四合,灰蓝色的天空笼盖着连绵的群山,最远处的山巅,还保留着一抹亮色,似乎是天没黑。她忽然想,远山的尽头,是什么样子的呢?会天黑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见了生人,她肚子里装满了话,想要跟那个人说。
她想告诉她,今天她救了一个人,那人不是他,但她还是救了。
想告诉他,老宅的药圃荒了,但是她又在别的地方开了一块。
想告诉他,她现在布的陷阱比之前好了很多,月前还抓了一只很大的野猪。
可是山洞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听。
她的话就像丢进了无底洞,没有半丝回响。
她回到洞内,捅开火塘,架上一锅水。火光亮起,照亮了整个山洞,也照亮正蹲在角落里,孤零零地数树枝的人。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