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猛然看向她,眼神不善,费喻恰到好处地低下头。
“时仪,你受苦了,”顾妩一上马车,就光顾着哭,她现在才看见宋芷下巴的淤青消散些,眼圈乌黑,人还瘦了,“到底是谁要刺杀贵嫔?”
“泠然。此事按下不表,你不要问,”宋芷拿着氅衣盖在顾妩身上,轻描淡写,“你也别抱怨中书监和中郎将,就把它当作梦一场,睡醒了就好。”
安车停到松月居门前,松月居的仆人和婢女拿着担架和被褥,等候多时。宋芷下了安车,看着他们把顾妩放在担架上,又盖上被子,便离开了。
宋芷和费喻上了一部马车,马车行驶。
“紫苏,你把管食办事厅那几位女官的喜好脾气,她们之间的人物关系,”宋芷把毯子盖在费喻膝盖上,冷漠地说,“写下来。你办事得力,人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想要做些什么?”
“奚官,”费喻抬起头,试探性地说,“陛下和贵嫔都对女官和士族女郎既往不咎,这里少不了奚官的推波助澜。但是,奚官还是不放人,您就不怕别人弹劾吗?上次,属下和奚官提及的凌霜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那你想我怎么办?”宋芷微微前倾,端详着费喻那张美丽的脸,“贵嫔不追究,是不追究士族女郎和那些女官们。我没收到任何旨意,说不再查案,你找什么急?你和凌霜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奚官一向精明,自然能体会奴婢的意思。您在广福寺差点遭到她的暗算,现在您是陛下和贵嫔跟前的红人,”费喻微微低下头,貌似恭敬地说,“若是奚官有什么需要属下做的,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便会肝脑涂地,报效奚官。”
费喻是个体贴人,把宋芷的档案搜罗得一干二净。
“听你这意思,是想认我做主子咯?”宋芷的手搭在膝盖上,戏谑道,“这么几日相处,你就想把真心剖出来,里面不会是什么黑心污血吧?”
“血流干了,心便会枯竭。”费喻谨慎地说,“您不像孙定这样玉洁松贞的高雅人物,或是像郑斌这样在清谈会中游刃自如的得意子弟。奚官是宋时仪,宋时仪厌恶清谈,热衷于功名利禄,往返于血腥雾霾……”
“这下露真章呢?”宋芷卡着她的喉咙,看着费喻呼吸短促,惊恐慌张,她得意地说,“你要做我的下属,首先学会闭嘴,不要揣测我。我讨厌自以为是,阳奉阴违的人。”
费喻快速地呼着浊气,热血直往头顶上冲,四肢动弹不得。
宋芷立马放开她,费喻从座位上滑落,咳又咳不出,眼泪直飚下来。
“我不做好人,”宋芷拿着帕子,给费喻认真地擦着眼泪,克制地说,“你要认我做主子,好说啊,你得做好进入阎罗殿的准备。”
“你盯着凌霜,”宋芷正襟危坐,“是有什么发现?”
“凌霜每次入宫,总会耽搁一阵子,”费喻重新坐在位置上,攥着手帕,又咳了咳,“她漫无目的在宫里晃荡,我们一些宫女女吏总是取笑她,说院子里教养的女孩儿,没见过金碧辉煌的皇宫,又摸又看,一副没有见识的模样……”
“这样的评语,你们便不会太过深究她的真实用意,”宋芷从费喻的话语中,与她的初次见面,便认为凌霜是一名故弄玄虚的危险人物,“过些时日,我得找个人盯着她。”
“主子,”费喻改换称呼,真心实意地说,“要不我来……”
“不要。”宋芷沉思片刻,捻弄衣袖,“这样贸然接近,搞不好会因小失大,我们得把她后面的人引出来。”
松月居,宋芷院子。
夜晚,月色冷冷。院子里的黄色腊梅盛开,花瓣娇小,微微低垂着脑袋,就像一名害羞的少女,花瓣凝霜,如一层面纱半遮,优雅矜持。
“主子。”绿沈看着顾桓站在院子,一副落寞的样子,恭敬地说,“贵嫔选择不查,是要顾全大局。看来宋女郎还是偏向我们顾家的,还把妩女郎送回来,是看在主子的份上。”
“不是。”顾桓敏锐地说,“宋芷是怕,如果她往士族方向查,我把陈留蔡家抖出来,到时她百口莫辩!以我对她习性的了解,她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主子猜测得不错。”绿沈继续说道,“她把管食办事厅的女吏和宫女都送到掖庭狱,梁轻安排审讯拷打事宜。梁轻和宋女郎是朝廷的奉使,宫正司提供场所,不敢过问此事。”
宋芷放弃隐忍,她换了审查方向。她不动士族,士族这样的庞然大物,以卵击石的方法最为无用,搞不好还葬送前途和性命。她看向管食办事厅,纰漏是出在人身上,她查宫女和女吏,不仅是职责所在,也是情理之中。顾桓本想借散骑省和御史台弹劾她,说她目中无人,一个九品小官也敢查士族,借机把她拉下马,好让宋芷向他撒撒娇,两人重归于好。没曾想,宋芷转入管食办事厅,查案也借机筛查人,且有皇帝的诏令,行事中规中矩,不偏不倚,这样的弹劾,根本就无从下手。
“她要查管食办事厅,还要查丁燎做了什么?”顾桓冷酷地说,“她异想天开。她离了俏郡顾家,便不知天高地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