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温德殿。
宫正司宫正严槐向贵嫔沈冽复命。她把细谒大监和北军中侯丞冯采发生矛盾,还有宋芷坠马一事,细细地禀告给沈冽,态度不偏不倚。严槐既不对宋芷坠马,让沈冽过桥抽板一事,表示同情;也不对细谒大监狂妄自大,让冯采教训一顿,表示嘲讽。
沈冽听完此事,便让严槐出去,也不让细谒大监进温德殿,打发她回管宫办公厅。
“宋芷是故意的吗?”沈冽皱着眉头,捂着心口,自言自语,“她对自己也要下这么狠的手?”
沈冽暗暗地想。
度田办事处。
戍时三刻,一辆安车停在办事处后面。顾妩穿着斗篷,后面婢女拿着食盒,便进入办事处。
正堂。
“兄长。”顾妩进入正堂。
“泠然?”顾桓笑了笑,便倒了两杯热茶,放在漆案上,“你来得正好,今日帮我算算田亩数字。”
“兄长,先别忙活了。”顾妩接过婢女的食盒,将盖子拿出来,把菜肴规矩地摆在漆案上,“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这田亩数字,你放心,我帮你算就是了。”
漆案上摆着赤豆糯米八宝饭。赤豆、糯米还有一些果脯,口感香甜软糯。第二道菜,是红煨肉。甜酱,猪肉一斤,盐三钱,纯酒煨之,或用水煮之,熬干水汽,便可盛于盘中。第三道菜,则是冬版腌笃鲜。冬季腌制好的咸肉、咸鱼,还有新鲜采摘下来的冬笋,一些大白菜还有土豆,加上热水,慢慢地炖,绘制成汤,鲜香扑鼻。第四道菜,是煎豆腐。以豆腐、鸡蛋,搭配葱花,还有辣椒,将豆腐煎至金黄,再把鸡蛋打散,淋在豆腐旁边,豆腐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顾桓吃着八宝饭,又尝了一块豆腐,便看向旁边的簿册。
“兄长,”顾妩舀了一碗汤,递给他,诚恳地说,“郑斌上表奏章,弹劾宋芷,是您授意的吗?”
“金城郑氏和俏郡顾家都是士族,”顾桓接过汤,轻轻地抿了一口,淡淡地说,“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能不出手相助呢?”
顾妩正要说话,影青进入正厅,面色很是难看。
“你怎么了?”顾桓夹着菜,冷静地说,“宋芷让人革职查办了吗?”
影青说:“宋芷在北军骑马,沈贵嫔派了细谒大监和宫正去北军,打算以反坐罪把宋芷押入掖庭狱……”
顾桓不语,顾妩攥着衣袖,等待下文。
“宋女郎马术不精,在马上摔下来,”影青索性闭上眼,一口气全说出来,“医官说至少卧床三个月……”
顾妩站起身来,顾桓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右手微微颤抖,筷子掉在地上。
“兄长……”顾妩走过去,摇晃着他,“你没事吧?”她又看向影青,担忧地说,“时仪……她醒了吗?”
“没……”影青低着头,艰难地说,“她在北军演武场,冯中丞在照顾她……”
顾桓立马站起来。他斗篷都没有穿,粗略地蹬着温履,快速骑上马,抽着马鞭,往北军方向去。
“主子……”影青未及反应,拿着腰牌,跑过去,“你的腰牌……没有拿……”
顾桓已经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影青,”顾妩披着斗篷出来,雪花飘在她的头发上,雪水顺着发丝滑入脖颈,她微微颤抖,“我在这守着。哥哥这副样子,我真怕他出事!你也跟着去,把他劝回来吧。我一会儿把时仪带到馆舍,我来照顾她。”
影青点头,带上腰牌,也骑上马。
宋芷躺在床榻上,睁开眼睛,疼痛就如同寒流,顺着骨血,遍布全身经络。她想喝水,又想起冯采去巡视五营,索性看向帘帐上的花纹,兀自出神。
她什么都学得快。
宋时仪每次和北军士兵赛马,或是射箭比赛的时候,总是让着他们,故意藏拙,不让别人拿捏到她的真实能力。有朝一日,她需要用到此法,别人有心要查,不至于太过怀疑。
宋芷很爱那匹马。马匹毛色红火,就像烈日一样耀眼,鬃毛微微带紫,桀骜难驯,和她的性格差不多,她给马起了一个名字,叫作“逐日。”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它。过了几日,她便牵着逐日散步,逐日性子高傲,有时还会踢人,要不就是哈着气。她喂着青干草,或是一些盐块,温柔地与它说话,给它起了名字,“逐日”意为太阳照常升起,它一旦追逐,阳光洒在它的身上。
宋芷和逐日相处了五个月。逐日熟悉她的气息,熟悉她的口令和指令。她把它带去郊外,停、驰、转,旋,它慢慢跟着宋芷的节奏来。她自从进了建章宫当女官,忙得晕头转向,几日没见,逐日一看见它来,便蹭着她的鬓边,撒了会娇。
宋芷知道沈冽对她显现出厌恶之姿,无论是语言,还是动作。沈冽在高位太久,离人民太远,总是想法设法,抹去自己曾经在淑哲长公主府当过婢女,想着忘记来时的路。宋芷劝说她的话,沈冽只是草草地听,真正装进心里,恐怕也没几句。
宋芷把手搭在自己的脖颈后面,细细地想。
她从沈冽眼里,不仅看出厌恶,还有一种过桥抽板的得意。沈冽需要用惩处宋芷,来讨皇帝的欢心。宋芷从来不喜欢以己度人,将心比己。念着别人的好,自个的苦楚,就抛至一边,等于把自己当作献祭的生畜,任人宰割,从而达成一种自我焚毁,成全别人的壮举。
她不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她只是一个游离于地狱边缘的孽畜。母亲不认她,父亲草草离开人世,她早已习惯厌弃,厌弃别人,更是厌弃自己。
为什么马没把她摔死?
她不想死!
世间既然留她,让她救人又要杀人,她可不能辜负天意。无论别人,当她是野草还是孽畜,任他们叫,任他们骂。命是靠挣出来的,世间没有公道,就自己劈开一条道来,是人道还是畜道,她自有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