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这番话,余丽渐渐听明白。“有备而来”就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这些证据他们三个御史台的官儿,肯定一一检验过了,合乎情理,合乎逻辑。攀扯官员,大齐有律法,凡是大齐前朝及建章宫的官员,弹劾御史台或其他三省六部官员,若是弹劾名状与实际情况不符,则定为“反坐之罪”[1]。至于宋芷,办事更加滴水不漏,一个摔断腿的农女,能不能重新站起来都是个难题?宋时仪就这么不露锋芒把她送进御史台,她才是那个真正的阶下囚。
事已至此,败局已定。或许宋芷在她冷对费喻的时候,已经铺好了线。她忍不了,太过盛气凌人,想着宋芷哪怕到四十岁,也不一定到达二品的官职;又或许,阴差阳错,宋芷想要搞倒金城郑斌,结果她好死不死,撞到人家刀刃上,御史台的三位官儿,两位官儿后面站着的是信州新野宫氏和定州江新朱氏,梁轻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旦反坐之罪落下,她便罪无可恕,认不认罪都一样。她再不认罪,或许还会连累定州琥珀周氏。
“我认……”余丽感觉她的生命到此为止,不会再绚烂,犹如昙花一现,便放声大哭,“是我……要倒卖北军的马儿,卖给世家,卖给齐茶附近,齐簪附近,我也偷了好多马在自个的庄子里……”
宫正吩咐吏胥把供词攥写完毕,便放在余丽面前确认,她心如死灰地点点头,顺便摁上手印,这桩贪墨案就这么完结了。
三位主审官打算就此离开审讯室,两位狱卒准备把余丽拖回监狱,给余丽带上镣铐的时候,余丽叫住梁轻。
梁轻转过身来。灯火摇曳,月亮透入审讯室内,他的狐狸眼微微转动,好像湖面掠过一层涟漪。
“什么事?”梁轻生硬地说。
“宋芷的伤如何了?”余丽鬼使神差地说,“她操持着局面,不是吗?”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2]。”梁轻认识字,状告他人需要笔墨文采,能力参差不齐对他的仕途没有裨益,“你这般问,我倒无所适从。”
“可明明,”余丽泪如雨下,眼泪滴在茅草上,逐渐弄湿茅草,她不甘心,“金城郑家才是她真正的敌人!她摔断腿,已经避开掖庭狱的审讯。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为什么非要揪住我不放呢?”
“你实在愚蠢,”梁轻飘飘然地说了一句,“你没有让人解救的必要。”
“你还是学会成全别人,”梁轻背着手,他没戴官帽,些许发丝轻抚他的额前,较为温柔地说,“郑家,你知道多少呢?”
余丽心颤了一颤,呼吸停了一拍。
梁轻已经走出审讯室,两个狱卒把她提溜回监狱。
今日酒泉难得没有下雪。风不是很大,在这样反复的天气里,碧空如洗,白云绵绵。
皇宫,荷香倌。
正殿放着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郑氏兄妹隐入屏风里,他们屏退周围的宫娥太监,只留着郑家带来的婢女。炭火搁在旁边,郑谱感觉透不过气。
容华郑氏身着牙绯色水纹棉袍,梳着灵蛇发髻,簪着鎏金花托包镶翡翠长簪,不戴耳饰。她长得年轻,不过是中人之姿。
“兄长,”郑氏看向郑谱,喝着茶,“宋芷半死不活,就算以后腿脚痊愈,也没什么作为,兄长不必如此畏惧,毕竟一个残疾之人而已……”
“宋芷查丛玉兰,又查到荷香倌,实则是冲着金城郑氏,”郑谱踌躇片刻,又喝着茶,“余丽遭此横祸,全是宋芷容不得人。这般蛇蝎的女子,还是要尽早除掉。”
“兄长,”郑氏扶着发髻,不以为然,“后宫的事情,我比你看得更远!宋芷摔了腿,明眼人都知道她是躲刑罚,可自毁身体无异于贪生怕死,宫中姊妹无不鄙夷,都说她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一个小小的官儿,她不会做得长久。等她康复过后,贵嫔不会用她,她与一只过街老鼠没什么区别,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俏郡顾家是她的本家,却让我们弹劾她,这样爽利的事情,他们为何不做?我只是怕,宋芷不会记恨顾家,反而忌恨我们,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做第二回。”
“开弓没有回头箭,”郑斌说,“反坐之罪,足够让宋芷下黄泉。妹妹,你想想吧。”
“陛下让贵嫔裁夺,贵嫔不冷不淡,丝毫没有这份意思,”郑氏逐渐不耐烦,捻弄着衣袖,微微靠在凭几旁,“我要是再提起此事,陛下就会怀疑我们。你把宋芷逼死了,她跳墙咬我们怎么办?她虽然咬不死我们,但是郑家留个血淋淋的伤口,得不偿失。”
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妹妹的话说得有道理,他们金城郑家在前面冲锋陷阵,俏郡顾家躲在阴凉处当个缩头乌龟,顾妩得知沈贵嫔没有处置宋芷,还亲自去照顾她。也不知道这俏郡顾家在打什么主意呢?郑斌开始自我安慰,宋芷唆使北军冯采去状告余丽,那余丽尚且是人赃并获,本就是罪无可恕,他们金城郑家一直谨守本分,连争储的事情都没参与呢。
郑斌是这么想,但他还是惴惴不安。
“容华说得是,小臣想得没有娘娘仔细。”妹妹进入后宫,便是皇帝的妃嫔,郑斌必须把郑氏当作娘娘一般尊敬,昔日的兄妹关系有身份阻隔,就是真话吐不得,郑斌缓慢地说,“娘娘为了家族荣华,在宫中争气;小臣虽居小位,自当勉励。”
违心的话说来,对方是很受落,在危机四伏的宫廷里,除了蒙蔽自以为是的人,那还落得什么好呢?
郑斌退出荷香倌,宫娥们进入正殿打扫卫生,一位宫娥转入侧殿,正要收拾纱帐床榻,却看见一只俗物。
一只小飞蛾扑在绣着金线团花的床帘上,昨晚它横冲直撞地想要飞出去,却困在花团锦簇中,活活闷死了。
宫娥用手帕把它粘连,再用纸张包好,放入渣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