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桓没有说话。
宣和博山炉的香薰完了,宋芷的眼神不再是凌厉冷清,她说到“嫁妆”时,波湛横眸,风情又带点妩媚,蕴含着对顾桓的无限向往。
顾桓不再看她,给博山炉熏着木蜜。宋芷说话似真似假,总是带着某种目的。他顿感厌恶,不过又深陷其中,因为时仪总有合适的理由,他想听。
他忍无可忍,“为什么?”
“我查到丛玉兰,”宋芷把氛围熏染得微妙,便撑起身子,开诚公布,“士族需要替死鬼,不然陛下就该怀疑有人谋逆了。我让沈冽息事宁人,不过是缓兵之计。梁轻留有后招,没有我,案子照样要破。他是条恶犬,什么都咬,不分轻重的。”
“你还真是……步步为营。”顾桓唇线紧抿,嘲讽地说,“你都成这幅模样,还上赶着给沈冽查案?”
“随野。”宋芷丝毫不理会顾桓的阴阳怪气,手便搭在挽秋给她准备好的凭几,坦诚地说,“散骑省的第七品散骑集书那个位置原本是你的,却让金城郑氏的庶子鸠占鹊巢,你不难过吗?”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顾桓坐在榻边,他鼻梁高挺,灯影朦胧,就如同笼着块碧玉,却慢慢泻出凉意来,“你哄着我玩,是不是很开心?”
“身世的事情,你愚弄我半年,这张牌你留着,随时置我于死地。我念着你的情,却丝毫没有计较。”宋芷依旧还是那副神情,不紧不慢地说,“我在贵嫔面前,不露破绽,想着时时刻刻与你琴瑟和鸣。这场博弈中,我只想和你平起平坐,你把金城郑家抛出来,将功补过。”
“你好坏。”顾桓佻达地说。
“桓郎,我是让你带坏的。”宋芷微微向前,勾着他的腰带,不以为然地说,“说吧,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以身相许怎么样?”顾桓感觉浑身轻松,便重新上了榻,手指轻轻地点着她轮廓,烛光暗淡,生出一种旖旎情调,“我时刻守身如玉,不看别的女子。”
顾桓想吻她。
宋芷轻轻用手袖遮盖脸颊片刻后,她便环住顾桓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
“我有伤在身,不敢孟浪。”宋芷情真意切地说,“你如今是典农中郎将,陛下才是大周的真龙天子,士族犹如枯枝,孰轻孰重?我心向野,时有眷属。”
顾桓搂紧她,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想让时仪尽快好起来。
御史台,审讯室。
细谒大监余丽让狱卒从监狱里拖出来,血雨滴滴答答,滴落在她松垮的官袍和甬道的地板,迎合着监狱鬼森的氛围。狱卒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他粗暴地拖拽着余丽,甬道划出几道漂亮的曲线,都是鲜血淋漓的。
审讯室里坐着第四品御史中丞宫正,第六品治书侍御史朱忱,第六品侍御史梁轻。他们喝着清茶,又唤身边御史台的胥吏,给书案上的错金螭兽香炉,熏上白檀香,朱忱打发胥吏给梁轻换了官服。梁轻是个流氓,从来不会计较君子的涵养,毕竟血迹斑斑是他审讯了得的“勋章”。
余丽在监狱里让人打怕了。
烛光明亮,蛛丝躲藏起来了。她神经总是不自觉地抽搐,耳鸣头疼,指甲断裂。御史台的刑罚,诸如鞭子、棍棒甚至是钳子,她都轮番体验。余丽本想把宋芷放在掖庭狱蹂躏一番,结果是她进了御史台监狱,掖庭狱和御史台相比,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余丽,你派遣家中奴仆,把北军的马倒卖到茶鹰部和簪雀部附近,还把这些马卖到世家的田庄里。”朱忱声音清如翠玉,认真地说,“你知罪吗?”
厚厚的血污凝结在余丽的眼皮上,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她想起梳妆台上的胭脂还有珍珠粉,香气缭绕,而现在只有成群结队地苍蝇,围着血块,哄着哄着。
“冯采……”余丽嘴唇翁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她连同宋芷……那个贱人……陷害我……”
“宋芷是怎么陷害你的?”朱忱翻看供词以及账簿,又抬头看向余丽,眼眸平静,“你有什么证据吗?”
余丽话到嘴边,又吞咽回去,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审讯官。
是啊。
她能有什么证据。
“你们说,我倒卖马匹,”余丽想起曾在闺阁中的涂脂抹粉的自己,不由得端坐起来,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说话开始顺溜,“是查了我的弟弟,还是查了我们余家的田亩,难不成冯采区区的几句话,御史台就火急火燎地定我的罪,不能吧?!”
“细谒大监什么本事没有,却有一副高官的气派。”梁轻穿着一袭干净的官袍,空气中弥漫血腥味与白檀香香气的混合,轻描淡写,“我们御史台肯定是有备而来的,况且加上北军中侯及中侯丞的襄助,你说得我们个个好像酒囊饭袋,尽做些草菅人命的勾当!我梁某这般做派,你骂我也没什么,毕竟我是市井出身,早就让人骂习惯了。可你攀扯宫中丞和朱侍御史,这就过分了,他们二位是冰清玉洁的君子啊!”
宫正对这番话很是受落,余丽即便是第二品的高官,她的表姐是漪兰殿的淑妃周珏,任凭她身份再高贵,进入御史台便是有罪之人,连这庶民百姓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