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狱。
容华郑氏让宫正司关在单人监狱里,昨日她还是宫娥太监簇拥的荷香倌娘娘,今日就变成一个受人奚落的犯人。这样巨大的落差,郑氏变得魂不守舍。她穿着禅衣,坐在草席上,没出息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掖庭狱的狱卒提着灯,在甬道来回巡逻,女人们的哭声凄惨尖细,弄得狱卒开始生厌,“有罪的无罪的,掖庭就是你们的归宿!不管你是穿金戴银,非富即贵的娘娘女郎;还是谨小慎微,恪尽职守的女官奴仆,只要来到这儿,除非峰回路转,你们要么就死在掖庭,要么就在这孤独终老了。”
女人们听闻此话,开始认真地呜咽。她们感叹着命运多舛,又感叹着世事无常。上天生她们女儿家,写诗调粉,哪怕是追求恋爱自由,最终都是要以家族兴旺发达为己任。她们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就要看她们的父亲或是夫君,是否可以在官场里左右逢源。若是家族不幸在朝政中失败,她们进入掖庭,男人们进入御史台,人头落地,抄家灭族,流放外地,无非都是这样的结局。
狱卒经过容华郑氏的牢房里,郑氏披头散发,匍匐向前,扯住狱卒的袍摆,说:“这位小哥,本宫是冤枉的,求求你向上面的官儿说说吧,求求……”
“滚开!”狱卒一脚踹在郑氏的心窝里,看着郑氏摔倒在地,疼痛难忍,捂着腹部,索性狠狠啐了一口,“一口一口一个“本宫”,你还做什么春秋大梦?你还以为掖庭狱是荷香倌,有人伺候着你呢?我呸!这里是掖庭狱,少给爷摆谱!”
郑氏瘫软在地,眼泪挂在她的脸上,惊魂未定。
狱卒把全身上下都拍了拍,他觉得让郑氏摸了他的袍摆,像沾上她的晦气。
“我和你们说,”狱卒提着灯笼,喝着烈酒,继续往前走,自言自语道,“周淑妃的表妹,你们晓得吗?就是那个建章宫的二品官细谒大监余丽。一个月前,她奉贵嫔的懿旨,前去捉拿奚官宋芷。嘿,你们说奇不奇,余丽要拿宋芷,就在要拿她那一刻,宋芷从马上摔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诶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1]。没想到,是她余丽下了黄泉哟……”
宫正司宫正严槐后面跟着一群宫正司吏员,吏员们听到狱卒的话,有些就沉默不语,有些就忍不住笑。
“他是谁啊?”严槐从鬼火阴郁的侧道里,打量着狱卒,冷漠地说,“谁筛选的人,嘴巴上下没个把门,是攀上你们哪个的亲,居然来到掖庭狱胡咧咧来了?!”
宫正司司正、典正,司史,还有一些是宫正司的吏员,掖庭狱的审讯嬷嬷以及宫娥们,她们急忙跪在地上,行跪拜礼,头搭在手背上,异口同声:“宫正息怒。”
“息怒?”司正严槐向前走了几步,眼神平和,转过身来打量着她们,“你们在宫正司和掖庭狱办事,主子们的事情还有朝堂的事情,哪里容得了你们这群人置喙?你们把事情传到家里人或是亲戚,弄口饶舌,以为自己口才了得?”
“我再问一遍,”严槐正色说道,“到底是谁筛的人?”
一个宫正司吏员慢慢走向前,重新跪在地上,磕着头,说:“宫正,那个狱卒是我远房小叔,他喝醉酒,求求您饶了他吧!求求您了!求您开恩了!”
“你就不为自个求求吗?”严槐从炭盆里拽出一支烧得滚烫的火钳,冷静地说,“张口吧。”
“宫正,哦,不,不……”吏员看着火钳,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她拼命地摇头,不停地往后退,害怕地说,“不要,不要……啊……饶命啊……”
吏员无处可逃,身边的同僚压着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火钳掉落在地,吏员让火钳烫出一个窟窿,一命呜呼。
“至于她的远房小叔,”严槐幽幽地说,“也要拉去陪她,让她算算账吧。”
狱卒还在喝酒,正转入暗角,回到休息室里,打算继续醉生梦死。有人用铁链快速地箍住他的脖颈,他双眼瞪大,一下子酒醒了,酒瓶翻倒在地。他双手拽着铁链,想要逃出生天,但是铁链箍得太紧了,慢慢地,他吐了舌头,没了气息。
郑氏看着掖庭狱的嬷嬷和宫女们,把吏员和狱卒的尸体拖拽出去,顺便打扫着甬道的污秽和血迹,她蜷缩身体,神情脆弱,害怕地咬着手指。
几日后。
建章宫,温德殿。
沈冽正在翻看宫正严槐呈递上来的录本,是关于丛玉兰的供词,她认真看了片刻,感觉不太尽兴,便搁在书案上。
她站起身来,看向外面,蒙蒙雪雾。山茶花粉白点点,枝叶墨绿□□,细雪顺着花的弧线摇撒。她想起家乡的糯米糍粑,外面裹了一层椰蓉丝,放在牒碗里,吃起来又甜又糯。
容华郑氏最喜欢吃糯米糍粑。
汉阳郡的地方茶商为了讨好郑氏,千里迢迢花费人力物力,把糯米糍粑放在冰鉴里存着,等到运进荷香倌,让郑氏吃上第一口好糍粑。糍粑馅料是上等的安吉白茶茶叶研制成泥,送进口里,椰蓉包裹着团子,冰冰凉凉,甜香可口。虽说郑氏不太得宠,不过金城郑家是官商兼顾,又是士族,比起建章宫沈氏,算得了是平分秋色。
金城郑家占据先机。郑朗是五兵曹尚书,官拜第三品,掌管全国军事。郑阒是尚书省尚书右丞,官拜第六品,仅次于尚书,与尚书左丞共同掌管尚书省庶务,率领诸司曹核查诸尚书曹,及政务,纠举弹劾百官。右丞又监管尚书省库藏庐舍,督管各州郡文书奏章、士兵百工籍贯、谷仓布帛;刑狱诉讼、军械田地、州郡租布,行政区分,商铺钱税。郑阒清楚各州各郡的情况,简直就是了如指掌。
郑斌是著作谱史,官拜第九品,协助著作郎、佐著作郎修撰国史,只要在著作省脚踏实地,金城郑家的家世,酒泉以及金城的中正官给他的评语是中上到上上,飞黄腾达,名垂青史就指日可待。郑氏是郑阒的女儿,他把这么个内线明目张胆安插在皇宫中。士族反对度田,金城郑家带头冲锋,大手一挥,门生故旧一呼百应。
金城郑家有这样的动机,有这样的实力。
“娘娘,”建章宫温德殿领殿宫娥霜月进入正殿,温柔地说,“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