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序进入正殿，沈冽向他行万福礼。

两人坐在坐垫上，宫娥送上茶水和点心，正殿只留下几名贴身宫娥，其余的都陆续退出去。

“潇尔，”李序侧过身，语重心长地对沈冽说，“太子与朕疏离，朕处死他的生母，是选择你做他的母亲。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嫔，仅次皇后，统领六宫。朕寄希望于你，郑氏派人行刺你，是为度田政策，此关国政。梁轻说，想让宋芷和他一块办这个差事，你看如何呢？”

沈冽未置可否。

皇帝选择沈冽做太子李淇的养母，却又不给她正式皇后名分，是要太子和她相互压制。贵嫔没有皇后的名分，却做太子李淇的养母，实则为名不正言不顺。在大齐，如何调和宗室、外戚以及功臣的关系，一直是大齐皇帝持之以恒需要克服的难题。正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2]。“道”是有形，也是无形。正如四季轮回，生老病死，即为有形；那么无形，就是那些摸不着、参不透的、超越生死及宇宙。

谁也无法预知千秋万代后，哪个士族、势族、寒门中的哪个人做皇帝，哪个好儿郎即将成为新的功臣，哪个好女儿会进入后宫替家族争气，或是担任三省六部的官儿？各家祖宗都希望子女后代，个个倍出息，能光宗耀祖，能封侯拜相，能名垂青史。

道就藏在这样扑朔迷离的关系。

功臣、外戚还有宗室，这三方的“道”，貌似是人情世故，其实他们都在盯着无形的东西。李序实行度田政策，他怎么会想到，在这重重宫檐里，居然会发生行刺案呢？一个男扮女装的刺客，他大摇大摆，把匕首藏在食盒，身边的宫娥太监，士族女郎都进进出出，簇拥在沈冽身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

“势”是促进“道”的走向，“无为”是“道”的最高境界。李序知道沈冽不会拒绝，她拒绝意味着丧失一切。宋芷本来就是负责行刺案，又是建章宫的女官；梁轻是御史台的侍御史，他一个混子是查办行刺案的最佳人选。他不会放过蛛丝马迹，对士族极为苛刻，不会与士族同流合污。

宋芷呢。

她不会。她一个毫无根基的浮萍，侥幸成为俏郡顾家的门客，建章宫的女官。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她就成为多方的弃子。

“陛下，”沈冽沉默半晌，正色说道，“臣妾听从陛下安排。只是宋芷腿伤未愈，只怕顾桓和她都会借口推脱此事。陛下何不在建章宫寻找别的女官？”

“朕派太医院的医官亲自为她医治，”皇帝李序决心已下，眼神发冷，“潇尔难不成还在忌恨她为你查行刺案，得罪建章宫的女官，让你这个贵嫔难做？”

“臣妾并无此意。”沈冽的手指笼在衣袖里，紧张地说，“只是郑阒官拜尚书右丞相，各州各郡的军马地图都他都了然于心，若是把他逼急了，他干脆来个鱼死网破，与士族起兵造反，那可怎么好？”

“贵嫔还是心善，”皇帝喝着茶，嘲讽地说，“他们惦记着你的命，你还想为他们求情吗？”

“太子——”沈冽温柔地说，“若是太子让他们蒙蔽，干了蠢事呢？陛下难不成要大义灭亲，到时候父子相残，生灵涂炭，四部趁乱，带兵劫掠城池百姓呢？”

“他们只要敢打，”李序站起身来，背着手，自信地说，“朕亲自带兵平叛，上为国家百姓，下为妻儿朝臣，不负大齐就是了！”

“陛下，臣妾虽为一介女流，”沈冽同样站起身来，向皇帝深深福了福身子，然后跪在地上，义正言辞，“哪怕身在皇宫，同样心系大齐。为了江山社稷，臣妾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报陛下知遇厚爱之恩。”

“爱卿请起。”李序扶起她，他搭着她的肩膀，缓慢地说，“你是当之无愧的后宫之主。”

一语双关。

“只要能为陛下效劳，臣妾无悔无怨。”沈冽继续说道，“时仪是个能做实事的人。臣妾到底是妇孺之人，还是眼光太浅，居然无法体谅陛下之深意。”

“爱卿能体会朕的苦心，便为时不晚。”

建章宫馆舍。

“大齐皇帝令，”宦官原成朗读诏书，“管食办公厅奚官宋芷，协助御史台侍御史梁轻彻查建章宫行刺案以及郑家蓄意谋反案，钦此！”

“谢陛下。”宋芷由着费喻和南星搀扶着，她腿脚无力，缓慢地跪在地上，“微臣宋芷领旨。”

“宋奚官，”原成看见宋芷跪在地上，高兴地说，“起来吧，地上凉。陛下想让您三日内，进御史台和掖庭查案。”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和贵嫔。”宋芷继续说道，“南星。”

南星走前一步，将五百文钱塞在原成的手心，说：“公公拿去喝茶吧。这是我们奚官的一点心意，望公公笑纳。”

“奴婢见奚官腿脚不便，到时会预备四轮车，”原成把文钱纳入怀里，笑脸盈盈，“奚官尽管放心。”

“公公体恤，”宋芷笑了笑，“芷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