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后院满池的碧伞亭亭而立,清晨的露水圆溜溜地颤着,风一吹就滑进莲池心。
那处蹲在池边的桑昭珠缎子似的乌发散开了一些,便也随风扬了起来。她把裙角掖在膝盖里,露出细白的小腿,在这片粉白荷花里比谁都要显眼三分。
桑昭珠握着莲蓬揉搓,莲子从孔洞里凸出来。似乎是心有灵犀,那女孩侧过头来,对着几人喊道:“愣在那里作甚,快过来和我一起剥莲蓬!”
萧观璟走上前也蹲下,桑昭珠往旁边甩了甩湿着的手,便自然而然地帮他把袖子也挽起来。
萧观璟手中一僵,桑昭珠大抵注意到了,很是体贴地说:“少爷,知道您不会剥莲蓬,您跟着我学。孙大人说这莲蓬等会要送去给周炳成,咱们恰好借此机会溜过去。”
少年人应了一声,或许是酷暑燥热,他头里一阵眩晕,恍惚间早已褪色的情景竟和眼前重合,女人温柔地对他说:“璟儿,来看着母妃剥莲蓬。”
他那时做了什么?
好像是托着腮在静静地看……
桑昭珠满是无奈地看他一眼,“少爷,你还学不学了?”
萧观璟接过她手中的莲蓬,竟真是屈尊降贵地学起来。
真是奇了,他为何今日两次想起了他的生母。
于是这一行人,不论是户部尚书的大小姐,翰林掌院学士的二公子,乃至天皇贵胄的东宫太子,都在江南的孙大人府里剥起了莲蓬。
等几人站起身,桑昭珠掐开了绿衣,那微凉的手指把一颗莲子抵到萧观璟唇边。
萧观璟抽了一口气。
桑昭珠很是忧虑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腕轻轻碰了一下萧观璟的额间。
“没发烧啊……少爷您今日怎么了?”
桑昭珠像是想起什么,点头道:“是了,您比较重礼。”她讪讪一笑,扭头刚要对小春说吃不吃莲子,手上却已经空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蹭过她细腻的皮肤,萧观璟嚼下莲子。
甜的。
桑昭珠弯了眼睛:“清心火。”
女孩转身离去,朝着周炳成所处的地方跟着几个仆从走去。
***
即使江南时疫,周炳成府邸里头的仆从都比外人体面三分。
屋里放着几大件木质“冰桶”,凉气也迎面而来,太师椅上坐着的人一身绸缎,对最前头的仆从压低声音道:“孙斯崇怎么又带东西过来,都说了东宫的人在查,听说太子还下了江南,没准这里头就有那位殿下。”
仆从客客气气地对周炳成道:“官爷,那必不可能的。”
周炳成把手中冰镇的酸梅汤一放,皱眉道:“这后头几位我怎么没见过。”
“那是北边王家来的公子,说是来江南看布料……”
这话不知怎么触动了周炳成,那人猛的起身,把仆从都驱散开来,走到萧观璟跟前道:“您……是堂兄派来的?”
萧观璟一言不发。
周炳成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笑道:“是了,是了,我吓得忘了不该说出口。您回头告诉他,他真是神机妙算,您竟比太子的人先到江南!您告诉我,他和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桑昭珠傻了眼,心里升起一道疑问——她原本只是借莲蓬进周炳成府中,可周炳成却像一早听说这京城的王公子要来江南……好像还是给他……通风报信?
萧观璟面不改色道:“你先让我知晓孟希文究竟在何处,才好给你开脱。”
“他在……牢狱。”
周炳成眼见萧观璟面露厌弃之色,连忙慌张地跪了下来:“我……我是为了他啊,王公子,您和他说,我……我这是最后一次。真的!真的!”
“倘若不是孟希文找到了证据,我也不会这样做,我……我是没了法子,走投无路……”
萧观璟打断问:“孟希文死了?”
“没死……自然没死,在水牢里。”
“你带我去见他。”
周炳成刚想火急火燎地拉着萧观璟走,脚步却又一顿,“孟希文……我和堂兄说过……吗?不对,你的信物呢?”
萧观璟向张起言点一点头,张起言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
周炳成一把夺过玉佩,看一眼便冷声道:“派来的人会带一枚青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
周炳成一字一顿,“不是这玉佩……”
他近乎于狰狞道:“你究竟是谁!”
刹那间,十余道黑影已然掠出,悄无声息地把几人包裹住。
桑昭珠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萧观璟则把她拉到身后。
萧观璟声如冷玉道:“周炳成,你再好好看看那枚玉佩呢。”
周炳成警惕地看他一眼,仔细观赏片刻,哑声道:“是,是王氏一族的出廓璧*……”
萧观璟字字清晰:“周炳成,太子的人明日就到姑苏,你若还想活命……”
周炳成正迟疑,萧观璟已不耐烦,“还不带路。”
周炳成笑道:“是,是……我方才多虑了,王公子,您这边请。”
桑昭珠却心里漏跳了一拍,她敏锐地注意到萧观璟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牵着她——而另一只手指节青白。
她心惊胆战地死死抓住萧观璟的手。
这东宫太子,到底有没有底?!